第七十章 她的身体比她的嘴诚实

    团里来了个新医生,叫顾曼丽。

    那天中午,王大姐端着饭碗从食堂出来,一脸的新鲜劲,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嚷嚷开了。

    “来了个女医生!省城来的!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几个女同志围上去问长问短,王大姐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

    “说话轻声细语!”

    “穿的白大褂干干净净,跟咱们这灰扑扑的地方压根不搭!”

    南软坐在缝纫铺里踩机器,听见了,没当回事。

    省城来的女医生,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低头继续缝,针脚密密实实,一件破棉袄在她手里慢慢变回完整的模样。

    ……

    顾曼丽到兵团的第三天,南软第一次见到她。

    那天陆寒州下工回来,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开荒的时候被冻土里的碎石头割的,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南软看见了,拉着他去卫生所。

    她本来想自己给他包扎。

    但碘酒和纱布只有卫生所有,她总不能拿缝衣服的针给他缝皮肉。

    卫生所在操场东边,一排平房,门口挂着红十字的牌子。

    南软推门进去,屋里弥漫着碘酒和来苏水的味道,白色的布帘子把屋子隔成两半。

    帘子后面有人说话,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南方口音。

    “哪不舒服?”

    帘子掀开,一个女人走出来。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

    白大褂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米白色的,干干净净。

    她站在那儿,跟这个灰扑扑的卫生所完全不搭。

    像一朵温室里的花被人硬栽在了雪地里。

    南软想:哦,这就是顾曼丽。

    “他手划了。”南软指了指陆寒州。

    顾曼丽的目光落在陆寒州身上,停了一下。

    南软感觉到,这一下停得有点久。

    “进来吧。”顾曼丽转身,掀开帘子。

    三个人进了里间。

    顾曼丽让陆寒州坐下,拉过他的手,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

    她没戴手套,手指直接捏着他的手指。

    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

    南软站在旁边,看着她捏着陆寒州的手,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舒服。

    人家是医生,不捏手怎么看伤口?

    “怎么弄的?”顾曼丽问。

    “石头割的。”陆寒州说。

    “开荒?”

    “嗯。”

    顾曼丽点了点头,从托盘里拿起碘酒棉球,开始给他消毒。

    她的动作很慢,棉球在伤口上消毒,一圈,两圈,三圈。

    画完了,又拿了一个新棉球,再画一圈。

    南软看着那棉球在他手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忍不住开口了。

    “医生,伤口不大,消一遍就行了。”

    顾曼丽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南软一眼,笑了笑。

    “消毒要彻底,不然容易感染。”

    她又低头继续,这次动作快了。

    南软没再说话。

    她站在旁边,看着顾曼丽涂碘酒、上药膏、缠纱布。

    缠纱布的时候,顾曼丽的手指绕过来绕过去。

    她绕了好几圈,还多打了一个结。

    “好了。”顾曼丽松开手,“别沾水,明天来换药。”

    陆寒州站起来,把手收回去。

    “多少钱?”

    “不用,团里职工看病不要钱。”

    陆寒州没再问,转身往外走。

    南软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顾曼丽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纱布卷,目光落在陆寒州的背影上。

    她看见南软回头,笑了一下,把纱布卷放回托盘里。

    南软转过身,走了。

    ……

    第二天,顾曼丽来缝纫铺了。

    她拿着一件白大褂,说袖口破了,让南软帮忙补一下。

    南软接了,说明天来取。

    顾曼丽没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看看墙上挂的绣花布片,又看看窗边的缝纫机。

    “这缝纫机是新的?”她问。

    “嗯。”

    “你男人给你买的?”

    南软抬起头,看着她。

    顾曼丽笑了笑:“你们感情真好。”

    南软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干活。

    顾曼丽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南软,你跟陆寒州是夫妻?”

    “不然呢?”

    “你们结婚多久了?”

    “快一年了。”

    顾曼丽点了点头,笑了笑。

    “真羡慕你。我要是能遇到这样的人就好了。”

    南软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

    顾曼丽已经走了,白大褂的一角消失在门口。

    南软看着那道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晚上,陆寒州来缝纫铺帮她锁边。

    南软坐在他旁边,踩缝纫机,嗒嗒嗒的。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阿寒,今天那个女医生来铺子里了。”

    “来干什么?”

    “补白大褂。”她顿了顿,“她问我咱们结婚多久了。”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怎么说的?”

    “快一年了。”

    “嗯。”

    “她还说羡慕我,说她要是能遇到你这样的人就好了。”

    陆寒州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锁边。

    “嗯。”

    “你就一个字?”

    “不然呢?”

    她把缝纫机踩得飞快,嗒嗒嗒嗒嗒,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锁边。

    南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顾曼丽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心里酸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告诉自己人家就是随口一说。

    更何况,她迟早要离开陆寒州的,又何必在乎哪个女人对他感兴趣。

    可她的身体比她的嘴诚实。

    她已经决定明天开始给陆寒州做午饭了。

    ……

    第二天中午,南软从食堂打了饭,又用自己的小锅煮了一碗鸡蛋汤。

    鸡蛋是她攒的,两个,她都打进去了。

    她把饭和汤装进搪瓷缸子里,用毛巾包好,拿到开荒的地头。

    陆寒州正蹲在地头啃窝头。

    窝头冻得硬邦邦的。

    旁边的人也好不到哪去。

    有的啃窝头,有的喝水,有的把窝头掰碎了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吃。

    “阿寒!”她喊他。

    他抬头,看见她走过来,愣了一下。

    她把搪瓷缸子递过去,掀开毛巾,热气冒出来。

    鸡蛋汤的香味飘出去,旁边的人全都扭头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