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嘴硬

    韩大江转身回了办公室,关上门,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接了。

    他连忙说:“老沈,你儿子在我这儿,你能不能管管?”

    那边说了什么,韩大江把电话挂了,叹了口气。

    ……

    南软知道这些事,都是从王大姐嘴里听说的。

    王大姐是个情报站,哪家哪户有什么大事小情,她第一个知道。

    南软坐在缝纫铺里补衣服,王大姐坐在旁边嗑瓜子。

    一边嗑一边讲,讲得绘声绘色。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王大姐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大冷天的,骑着马在外面跑,脸都冻紫了,还笑呢。”

    南软笑了笑。

    “人家年轻,不怕冷。”

    “年轻?我看是缺心眼。”

    南软没接话。

    她低头缝衣服。

    沈星河这个人,的确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

    沈星河来缝纫铺的次数越来越多。

    隔天一次,雷打不动。

    有时候带一包糖,有时候带一盒罐头,有时候带几个苹果。

    这个季节的苹果是稀罕物,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跟南软聊几句,然后就走了。

    南软有时候接话,有时候不接。

    他也不在意,下次照来。

    有一天,他忽然说。

    “南软,晚上来我那儿吃饭。我做了红烧肉,比食堂的好吃。”

    南软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了,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

    “缝衣服。”

    “缝衣服不着急,吃完饭再缝。”

    “真不用了。”南软笑了笑,“你自己吃吧。”

    沈星河没再说什么,走了。

    南软以为他放弃了,松了口气。

    晚上她忙完铺子里的活回到宿舍准备睡觉。

    推开门,桌上放着一锅红烧肉。

    铁锅盖着盖,摸着还温乎。

    旁边放着一碗白米饭和一双筷子。

    王大姐从外面进来,看见那锅肉,眼睛都直了。

    “这是谁送的?”她问。

    “沈星河。”南软叹了口气。

    “你收了?”

    “没收。他自己放这儿的。”

    王大姐打开锅盖看了一眼,肉炖得红亮亮的,肥瘦相间,香味直冲鼻子。

    “乖乖,这手艺,比食堂强一百倍。”

    她咽了咽口水,把锅盖盖上。

    “你打算怎么办?”

    南软把锅盖打开,拿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好吃得她差点咬舌头。

    她又夹了一块,又忍不住夹了一块。

    然后盛了一碗饭,坐下来慢慢吃。

    王大姐在旁边看着,笑了。

    “你不是说不吃吗?”

    “不吃就倒了,可惜了。”

    南软含糊地说。

    王大姐没跟她抢,端着饭碗去食堂了。

    南软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把那锅红烧肉吃了一大半。

    实在吃不下了,才把锅盖盖上。

    她去洗了碗。

    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身影站在窗外。

    是陆寒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隔着窗户,正看着那锅肉。

    南软愣了一下,推门出去。

    “阿寒,你下工了?”

    “嗯。”

    “你吃了没?”

    “吃了。”

    他没看她,看着那锅肉。

    南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有点心虚。

    “那肉是——”

    “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沈星河送的。”

    她咬住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追上去,喊他阿寒。

    他没回头,走得很快。

    她站在操场中间,看着他进了男宿舍。

    门关上了,走廊的灯也灭了。

    南软在原地站了很久,腿都冻麻了,才转身回去。

    屋里太热,肉放不住。

    她把那锅肉用盖子盖好,放到窗外。

    然后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知道他生气了没有,虽然他的脸色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

    但她心里总是毛毛的。

    ……

    第二天,陆寒州没来缝纫铺。

    南软从被服组下班后回到铺子里,坐在缝纫机前等他。

    等了一个时辰,没人来。

    她把该锁边的布料收好,关了灯,回了宿舍。

    第二天,他还是没来。

    她忍不住了,去开荒的地头找他。

    他蹲在地头啃窝头,看见她过来,低头啃窝头,不看她。

    “阿寒,你这几天怎么没来铺子里?”

    “忙。”

    “忙什么?”

    “开荒。”

    她看着他。

    他知道她在看他,但就是不抬头。

    窝头冻得硬邦邦的,他啃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阿寒,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他没说话。

    她蹲在他旁边,拉着他的袖子。

    “阿寒,那锅肉是他放在宿舍门口的,我没去他那儿吃。他放那儿了,不吃就倒了,我舍不得粮食。”

    “嗯。”

    “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你就是。”她看着他的侧脸,“你脸上写着。”

    他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吃吧。”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窝头冻得发硬,嚼得腮帮子发酸。

    她嚼了好多下才咽下去。

    “阿寒,以后他送的东西我不收了。”

    “收吧。”他说,“我说了,你收他的东西,我做你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来铺子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忙。”

    “你骗人。”

    他没再说话。

    她蹲在他旁边,把那半个窝头啃完了。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他就是嘴硬。

    冷战了整整两天。

    两天里,陆寒州没来缝纫铺,南软也没去找他。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各忙各的。

    南软白天在被服组做活,晚上在缝纫铺加班,忙得脚不沾地。

    她故意把自己弄得很忙,忙到没空想他。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还是会想起他。

    第三天晚上,陆寒州来了。

    他没说话,走进来,坐下来,拿起布料开始锁边。

    南软看着他,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也没说话,踩缝纫机,嗒嗒嗒的。

    两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不说话。

    “阿寒。”她先开口了。

    “嗯。”

    “以后你每天都来。”

    “嗯。”

    “不许不来。”

    “嗯。”

    “你光嗯,你倒是说话啊。”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好,我答应你。”

    她终于笑了,眼睛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