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我做

    王大姐让出半边炕给南软当工作台,帮她打下手。

    床单上全是线头,枕头上插着针,暖瓶倒了没扶,满地碎布头。

    王大姐说:“你这儿跟遭了贼似的。”

    她头都没抬说:“没办法,订单月底要交。”

    她右手食指被缝纫机针扎了。

    不是第一次扎了,但这次扎得深,针断了一截在里面。

    她拿针挑,血珠冒出来,她没管,继续踩缝纫机。

    第二天手指肿了,肿得像萝卜,弯不了。

    她用左手缝,缝得慢,针脚歪。

    她咬着牙一针一针地拆了重来。

    陆寒州每天下工后来帮她锁边。

    他进来的时候,南软正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针。

    他把她手里的针拿下来,把棉袄披在她身上,坐下来锁边。

    她醒的时候,他已经在锁最后一件了。

    “你来了怎么不叫我?”她揉着眼睛。

    “你睡了。”他说。

    “订单还没做完——”

    “做完了。”

    她看了看桌上,一摞衣服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锁了边,线头剪得干干净净。

    她拿起来看,针脚比他之前锁的密了不少,也直了不少。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昨晚没睡好。

    “你一晚没睡?”

    “睡了。”

    “骗人。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他没说话,把她手上的纱布拆了,看了一眼肿得像萝卜的手指,皱了皱眉。

    “明天别做了。”

    “不做完怎么办?”

    “我做。”

    她把手指从他手里缩回去,低下头。

    缝纫机嗒嗒嗒地响,她没哭,只是有水掉在针板上。

    她用袖子擦了,继续踩。

    ……

    第三天,雪停了。

    韩大江来查看灾情,一进宿舍门看见满地的碎布头。

    王大姐在拆线,南软在踩缝纫机,陆寒州在锁边。

    三个人挤在一间小屋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看了南软一眼又看了陆寒州一眼。

    陆寒州坐在板凳上,锁边机嗡嗡嗡地转,布料走得稳。

    韩大江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到腿上。

    他坐着的姿势有一点偏,左腿伸得直,右腿弯曲,像是怕弯左腿。

    “小陆,你腿怎么了?”韩大江问。

    “没怎么。”

    “我看见你劈柴的时候跛了。”

    “崴了一下。”

    韩大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转身看南软缝纫机旁边摞的成品。

    他拿起来一件翻了翻,针脚密实,锁边整齐,点了点头。

    “这批订单交了,我让财务把工分给你加上。”

    “谢谢团长。”南软说。

    韩大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寒州。

    他已经开始锁下一件了,低着头,手很稳,跟没事人一样。

    但韩大江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撑了一下,用手扶了桌沿才站稳。

    他没说破,转身走了。

    操场上,风小了很多。

    雪堆在路边,踩实了,冻成了冰。

    韩大江踩着冰碴子往回走,路过沈星河的宿舍。

    里面在放迪斯科音乐,音量开得很大,震得窗户嗡嗡响。

    他摇了摇头,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把抽屉里那封匿名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被服组南软,利用职务之便,私拿公家布料,以权谋私,中饱私囊。”

    他看了两遍,把信重新叠好塞回抽屉。

    这封信的字迹,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看着烟雾在灯下散开。

    ……

    晚上,陆寒州回到男宿舍,脱了棉裤。

    左腿膝盖肿了,比之前肿得更厉害,皮肤绷得发亮。

    他用热水浸了毛巾敷在上面,烫得他咬紧牙。

    毛巾凉了再浸,浸了再敷,敷了三次,肿还没消。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她蹲在雪地里把他的手塞进怀里的样子。

    她的胸口很暖,他的手贴在上面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她的心跳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蛤蜊油的铁盒子。

    盒子空了,他打开闻了闻,只剩一股淡淡的味道。

    他把盒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

    外面又开始刮风了,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冷风。

    他翻了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肩膀。

    腿很疼,他皱紧眉,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开荒突击队在山上放滚木。

    把冬天砍的树从山上滚下来,春天解冻了再运回团里。

    老刘站在坡底下等着接木头,上面的木头滚歪了方向,没往槽里走,直直朝他冲过去。

    滚木有三百多斤,从坡上滚下来的力道能把人撞成肉饼。

    他往旁边躲,没躲开。

    滚木碾过他的左小腿,从膝盖下面压过去。

    骨头碎的声音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赵和平把他从木头底下拖出来时,他的左小腿已经扁了。

    棉裤被血浸透,颜色从深蓝变成黑红。

    他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扎在老刘大腿根,使劲勒紧,血才流得慢一点。

    几个人用门板抬着老刘往山下跑,跑了四五里地才到团部。

    卫生所的医生看了,脸色发白,打电话给团长韩大江。

    “必须送县医院,腿保不住了。”

    韩大江调了团里唯一一辆卡车,把老刘送到县医院。

    医生说要截肢,从膝盖下面截,否则命都保不住。

    手术需要输血,医院血库不够,又打电话回团里,让组织人献血。

    团里喇叭响了,韩大江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

    “开荒突击队老刘被滚木砸伤,需要输血。全体职工到卫生所集合验血,血型匹配的留下献血。”

    南软从缝纫铺里跑出来,操场上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都在排队验血。

    卫生所医生采了指尖血,滴在玻璃片上,一个一个看凝集反应。

    老刘是b型血,大部分人都配不上。

    配上的那些血指标不合格,有的贫血,有的感冒发烧刚吃过药。

    验了大半个时辰,能献的只有两个。

    赵和平蹲在卫生所门口,双手抱头,指甲缝里还嵌着老刘的血。

    赵和平的嗓子哑了。

    “医院说存量不够,手术要用好多血,一两个人的根本不够。”

    陆寒州从队伍后面走过来,排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