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错在何处?

    偏殿重归空寂。仕林独立案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中素笺被攥得皱起,纸骨相磨,“咯咯”作响。纸角硌进掌纹,疼,却松不开——仿佛一松,便是松了父亲的灵柩,也松了玲儿的指尖。灯花爆开,他抬眼,四壁惨白,唯有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薄如纸,斜钉在墙上,像另一具未盖棺的尸。

    “错在何处……”

    他低声自问,回声被梁木吞去。风掠过,茶烟已冷,残叶浮水,漂在盏心,打个旋,终究沉了底。

    不知过了多久,月影西斜,窗棂上的格子把月光切成碎银,一片片铺在偏殿青砖上。檐角铜铃偶尔轻响,像替谁数着更漏。仕林仍立在案前,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斜斜映在壁上,如一柄未出鞘却早已指向前路的剑。他指节泛白,素笺在掌心里皱得发硬,耳边却空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耳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细若游丝,却直直钻进心口——

    “仕林哥哥。”

    仕林倏然抬眸——月光如水,玲儿已立在门前,一袭素衣,发间无饰,仅一桃木素簪,是旧日仕林所赠,系以白绳轻束,宽袖被夜风灌得微微鼓起,仿佛随时会被吹散。她立在银辉里,月光勾出一圈银边,却也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单薄: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仿佛连日守灵已将血肉都熬成灯油,只剩一层薄皮包着伶仃的骨。她手中提着一件暗青色素缎披风,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提裙跨过门槛,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一步一步把月光踏得碎裂。到仕林跟前,她踮起脚,将披风抖开,自他肩头覆下——绒毛扫过颈侧,带着她袖底淡淡的檀香。手指顺势滑到他胸前,细细抚平衣上每一道褶皱。

    “夜深了,”她声音低软,却带着笑,“娘说让你去歇一会儿。三日没合眼,明日一早还要出殡,怕你力不从心。”

    她的掌心顺势滑过他胸前,替他掖紧披风。仕林忽然握住那只手,却在触到的瞬间皱紧眉头——那手冰凉得惊人,像是浸过夜露的玉。

    “你的手……怎得这么凉?”他眉心骤蹙,声音发哑,目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上,“你又何尝歇了片刻?我到底是个男人,撑得住。可你是金枝玉叶,若教太子……”

    “嘘——”玲儿忽而抬指,轻按在他唇上,指腹带着夜露的凉意,轻轻抬头,“什么金枝玉叶,那个安阳公主早就死在宫墙里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玲儿——是死也要跟你的玲儿。”

    她微微踮脚,挽住仕林的臂弯,额头抵在他肩窝,声音低却倔强:“从此以后,我不再姓赵,也不是公主,这辈子,只活你许仕林。”

    她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纸窗,却字字铿锵。顺势滑入仕林臂弯,额头抵在他肩窝。粗麻“衰”服的经纬硬挺,磨得人皮肤生疼,可隔着那层冷硬,仍有两处微弱的热源——她左胸急促的心跳,贴着他臂上突突跳动的脉;他肋下滚烫的呼吸,拂过她耳际碎发。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灯芯,在丧服的黑暗里悄悄碰出火星。

    仕林心口一热,展臂将她揽紧,掌心覆在她单薄的背脊,隔着粗麻“衰”服,却依旧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麻布粗粝,磨得他下颌生疼,却仍掩不住彼此胸口的温度——那一处滚烫,像寒夜里的火折,被彼此的呼吸一点点拨亮。玲儿的发丝散在他颈侧,带着淡淡的香油味,混着连日烟火,竟生出奇异的安宁。

    窗外,月影西斜,银辉爬上窗棂,把“奠”字白幔照得发亮。远处更鼓三声,闷而短,像替谁敲断最后一丝退路。仕林侧过脸,目光穿过薄纸窗纱,落在院中那株孤柏上——树影被月色钉在地面,枝桠张牙舞爪,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折断。

    他无声长叹,胸口起伏间,掌中素笺被攥得更紧。纸背朱印“东宫之印”四字,被汗水浸得晕开,边缘渗出一圈猩红,像新裂的伤口。那红映进他眼底,与远处灵堂长明灯的火苗叠在一处——忠、孝、情、义,一纸令旨,全揉进这方寸纸间,重得他指节发白,却仍舍不得松手。

    静夜沉沉,偏殿里只听见更漏一声接一声。玲儿俯在仕林胸前,耳侧恰好贴着他心口——那心跳急而乱,像檐角被风吹乱的铜铃。她抬眸,目光穿过他微敞的衣襟,落在颈侧绷起的青筋上,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月色:

    “你有心事?”

    仕林眼角几不可察地一抽,下意识侧过脸,目光越过她头顶,落在远处那盏将熄未熄的风灯上:“没……没什么。”

    玲儿微微挣开他的臂弯,转身走到窗前。银辉斜洒,把她单薄的脊背照得几乎透明,衣料下的肩胛骨微微隆起,像一对受惊的蝶翼。她伸手接住一线月光,看着它在指缝间流转,声音低而清:“你们都想瞒我,可天终究是会亮的。”

    “你……”仕林愕然,掌中素笺被捏得皱起,又缓缓摊开,纸面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你都知道?”

    “我早该知道的。”玲儿轻叹,落寞的眼里却浮出一丝释然的笑,“我一直想逃离的,原来是我不曾真正拥有过的。”

    仕林眉心一跳,素笺倏地收回袖中,纸角却仍露出一截,像不肯安分的白刃:“这话……是何意?”

    “我知道你们是好意,可纸包不住火。”玲儿转身,替他拢了拢披风系带,指尖顺着粗麻纹路滑到他喉结处,停住。

    “可我释怀了——他是和尚又如何?”她抬起手腕,那串褪了色的檀木佛珠在月光下显得暗淡无光,她却轻轻摩挲,声音低柔,“到底他救了我的命。”

    她抬眸,目光直直撞进仕林眼底,唇角弯起一点倔强的弧度:“不做天家公主又何妨——”

    她重新靠近,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至少我还有你,就够了。”

    窗外,残月终于沉下,最后一缕银辉掠过她唇角,像替谁合上了一段旧卷。夜风停了,更漏也仿佛忘了滴,偏殿里只剩两颗心跳,隔着粗麻,隔着未说的别离,紧紧撞在一起。

    仕林胸口那团气还未来得及舒尽,便又被人攥住——像断头台上的铡刀,一落一起,脖子后仍是飕飕凉风。原来她说的只是身世,并非襄阳;可当她温软地倚上来,那刀锋又悄然贴回肌肤。此刻若走,她唯一的锚便拔了桩,漂到何处他不敢想。袖中素笺被汗水浸得发软,火漆红边晕成血圈,贴着腕脉突突直跳,仿佛随时会破帛而出。

    玲儿轻笑,玉指勾住鬓边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一点淡红朱砂。她攥拳轻捶他胸口,拳风带香,却像敲在鼓面上“咚”一声,震得他心口发麻:“怎么?我做不成公主,许大人便嫌弃了?”

    “绝不是!”仕林猛地拔高嗓音,惊得梁上灰絮簌簌落下。

    玲儿蹙眉,双手捂耳,后退半步,靴跟蹭着青砖“吱啦”一声:“你这木头,要么哑巴,要么雷公,今日怎么啦?虞允文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仕林僵立,指节死死扣住袖口,仿佛一松素笺就会自己飞出来招供。他嗫嚅:“没……没什么……”声音卡在喉间,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玲儿睨他一眼,轻叹着转到案前。铜壶嘴儿还悠悠冒着残温,她五指一并,拾起翻倒的茶盏,叮叮当当叠在掌心;又抽出帕子,抹干案上水痕。月光透窗,映得她腕骨细极,青筋隐现,却仍带着闺阁里养出的优雅。

    “时候不早了,”她侧过脸,鬓影投在壁上,如一弯将缺的月,“再一个时辰,送殡的乡亲便来。你去歪会儿,到时我唤你。”

    说罢,她提着茶壶,三只茶盏叠在虎口,用指尖轻轻勾住壶梁;另一只手揽起裙摆,小心避开门槛,莲步轻移。素白的裙幅掠过青砖,像一片夜云被风推着,悄然飘出偏殿。

    “玲儿——!”

    仕林猛地一喊,嗓子发紧,尾音在偏殿梁柱间撞出回音。茶盏受惊脱手,“啪”地碎成数瓣,青白瓷片溅开,像月下炸开的碎冰。

    “又大呼小叫。”玲儿俯身,把茶壶与剩余茶盏轻放一旁,指尖点点碎瓷,嗔道,“昨日新买的,费好些银钱,你这一嗓子全完了。别过来,仔细扎脚。”

    话音未落,仕林已踏过瓷屑,“咯咯”脆响在脚底连成一串。他倏地蹲下,滚烫的手掌覆住玲儿正拾瓷片的指尖:“玲儿,我……”

    玲儿抬眼,唇角弯起,笑里带着春水般的柔软,任他攥着,另一只手探向他额前,替他把散落的碎发别到鬓后:“我的木头怎么啦?有话,跟玲儿直说。”

    她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瞳仁乌亮,灯焰与月光融在里面,像两汪倒映星河的湖水——湖底只映着仕林一个人的影子,再无他物。

    仕林被那目光一望,胸口发闷,喉结滚动,终是长叹一声,低头从袖中取出那张已被攥得微皱的素笺,递到她面前,声音低哑:

    “东宫谕令……命我赴襄阳。”

    碧绿茶汤的余汽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又被他这一声吹得四散。玲儿抖开素笺,目光先落在那行遒劲的墨迹上——太子的手笔,她从小临到大的字帖,再熟不过;再往下,朱红的“东宫之印”赫然在目,印角那道月牙状的缺痕,正是她六岁那年爬上书案,把玩印玺时磕崩的。那一点瑕疵,像一道旧伤疤,此刻却烫得她眼眶发热。

    “襄阳就襄阳。”她“啪”地合上素笺,塞回仕林掌心,“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历阳我都闯过,还怕襄阳?”

    “可……”仕林掌心的素笺被攥得皱起,肩头垮得几乎脱了形,“太子令,不得携带家眷……”

    “哈哈哈!”玲儿忽地仰首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泪珠却从眼角甩出,亮晶晶地溅在灯影里,“我的许大人、许判院!亏你是状元、文曲星,原来你真是只识圣贤书,不识‘家眷’二字?”

    她伸指重重点在那方朱印上,指尖沾了一抹红漆,像按下一枚小小的朱砂痣:“‘避亲避籍’是朝廷法度,不可违。可——谁是你的家眷?”

    仕林一时哑口,怔怔望着她。玲儿踮起脚尖,狠狠戳他眉心,眸子弯成两道月牙:“你难不成想带娘和小姨?还是你的莲儿妹妹?她们还未必肯跟你风餐露宿。若是要带我——”

    她话头一顿,别过脸去,声音轻得像夜风擦过窗纸:“我又不是你的家眷。就算是……天高任鸟飞,又不是第一次逃。你只管先走,我自有脚,会追会赶,除非——”

    再回头时,两行清泪已蜿蜒而下,嘴角却倔强地翘着:“除非你亲口说不要我,那我……便不去。”

    泪光映着灯火,像她眼里碎裂的星河,却仍固执地只倒映他一人。仕林心口一热,伸手握住她沾泪的指尖,喉咙滚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把那只小小的手攥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未尽的诺言都揉进骨血里。

    “要!我要!”

    仕林猛地把玲儿箍进怀里,臂弯收得那样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我要你!‘海枯石烂两鸳鸯,只合双飞便双死’——天塌地陷,没人再能拆散我们!”

    粗麻“衰”服硌在两人之间,他却不管不顾,越搂越紧,紧到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喘息与心跳。玲儿那一席话,像劈山斧,彻底劈开了他心里的死胡同。——功名富贵、拜将封侯,此刻皆成浮云;若不能双宿双栖,便同生共死。

    玲儿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仍笑出声来,泪珠颤颤地挂在睫毛上,像将坠未坠的晨露。

    “木头。”

    她轻唤一声,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嘴角却仍噙着笑,泪珠颤颤地挂在睫毛上,像将坠未坠的晨露。她把脸埋进他颈窝,泪水未干,却带着滚烫的温度,顺着他的锁骨滑进衣襟。她闭上眼,长睫在他皮肤上轻轻颤抖,似蝴蝶终于找到了栖身的花枝。

    三日三夜未合眼的疲惫,在这一刻汹涌袭来。玲儿的身子渐渐软下来,呼吸由急促转为绵长。仕林不敢动,只觉她体重一点点沉进怀里,像一片月光融进江水。她发间淡淡的檀香混着泪意,萦绕在鼻端;耳畔,是她均匀而细碎的呼吸,与更漏声声相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