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冥影临堂

    山巅夜风猎猎,吹得莲儿裙角翻飞,早已哭成泪人。宝青坊主指尖一点,一缕蓝烟化作光幕,慈元殿内的情形纤毫毕现——喜服如焰,泪光似星,两人交拜的影子投在锦幔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喜画。莲儿捂住嘴,哽咽却止不住,指缝间漏出破碎的“哥哥……”。

    小白与小青默然伫立,泪已湿襟。那交拜的一瞬,仿佛同时戳在她们心底最软的旧疤——小白想起断桥烟雨里,许仙撑伞回望,衣角溅起的水珠至今仍落在她心头;小青想起玄灵子以血作书,最后一眼含笑,道一句“娘子”,便永坠幻境。

    一样的喜堂,一样的诀别,一样把肝肠寸断藏在笑靥里。

    “啪。”宝青坊主轻拍了拍小白肩头,烟杆一晃,戏谑里带几分温柔,“心疼许公子,还是在想许大夫?”

    小白拭泪,朝她深深一躬:“坊主开恩,可否助他们二人……”

    “不。”宝青坊主抬手打断,狐眸微眯,“命数如铁,改了便是浩劫。不过——”她一跃坐上青石,烟杆轻晃,“圆一圆梦,倒尚可。”

    “梦?”小白倏地抬头,声音发颤,“坊主有何妙计?”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宝青坊主纵身跃至崖边,赤足点地,衣袂翻飞,“你们两条蛇替我护法!任何人不得近身!”

    话音未落,她已盘膝入定。一缕幽蓝轻烟自百会袅袅升起,初如丝,转瞬凝成一只雪尾蓝狐,狐眸微阖,元神脱体,踏风而去。蓝烟所过之处,草木俯首,夜露凝霜,仿佛连天地也屏息。

    小青瞪大眼,走到小白身旁,低声喃喃:“这是……怎么了?”

    小白望着蓝烟飘向慈元殿方向,泪光里带上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帮他们——做一个梦。”

    慈元殿内静得只闻更漏,红烛方燃,香烟初升。玲儿抬袖拭泪,把案上鎏金瑞兽统统挪到一旁,抖开一层轻纱铺上——权作喜幛。仕林寻来两根新烛并一只小香炉,三炷清香插入,火光一闪,青烟袅袅而上,像替二人牵出一条看不见的红线。

    他们共执一支火折,低头吹亮,同时点燃那对红烛。火苗“噗”地窜起,映得两人面庞通红,喜泪交辉。

    仕林握住玲儿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上冰凉的珠串,眼圈泛红却带笑:“虽简陋了些,也算同设香案,共燃红烛。只是无酒,不能与你合卺。”

    玲儿破涕为笑,眸里水雾未干,已映出两簇小小的火光:“无酒又何妨?只要能与你做夫妻,哪怕一刻,我也死而无憾。”

    “呸呸呸!”仕林忙伸手掩住她柔软的唇,“大喜之日,岂可言死?”

    “是——相公。”玲儿低低应了一声,颊上飞霞,眉宇含春,娇羞无限。

    仕林心头一热,展臂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额前微凉的珠串,轻唤:“娘子——”

    话音未落,殿外忽起狂风,“砰”地一声撞开朱门!阴风裹着尘沙卷入,案上红烛瞬间尽灭,锦幔翻飞,香灰四散,唯余三炷清香在漆黑里闪着微弱火星,像将坠未坠的残星。

    “啊——!”

    玲儿惊叫一声,整个人钻进仕林怀里,手指死死攥住他衣襟。仕林护住她肩背,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在风中摇晃的殿门,喉结滚动,声线颤抖:“难道……老天!难道这也不行吗!”

    狂风掠过,吹得他衣袍猎猎,吹得她珠钗乱颤,也吹得那一缕青烟摇摇欲坠,似在提醒:良辰苦短,连一刻的偷生,都要被命运收回。

    慈元殿内,烛火尽灭,只余窗棂筛进的碎银月色,像一层薄霜铺在黑沉沉的地砖上。风未起,帷帐却无风自鼓,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拉扯。

    “嗒……嗒……嗒……”

    声音像是铁链拖过石阶,每一环叩击,都溅出一声幽长的回音,像从忘川里捞起的锁魂钩,一寸寸收紧殿内二人的心跳。

    玲儿蜷在仕林怀里,指甲几乎掐进他臂肉。她不敢回头,只能把脸死死埋在他颈窝,吐出的热气全变成颤抖的雾。

    仕林睁大着眼,瞳仁里映出门外那团逐渐膨胀的黑暗——像一堵会走路的夜,每一步都把月光踩得粉碎。

    忽然,“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一道缝,却不见手指。先踏进来的,是一只脚——若那还能叫脚:足背高如小几,铁靴覆满暗红锈迹,靴尖拖着半条锁链,链环粗如婴臂,在地上刮出火星。

    月影斜照,那影子被拉得顶天立地,肩膀几乎顶住门框,头盔却低垂至胸,铁面罩下黑漆漆一道缝,缝里两点寒光,像冥殿里永不熄灭的磷火。

    他身后,另有一道佝偻剪影,瘦得似竹竿挑衣,脑袋微晃,发出“咯吱咯吱”的骨节声,仿佛颈骨随时会折断,却又固执地一点点抬起。

    玲儿只看一眼,便觉一股阴冷顺着脊背爬上天灵盖,她“啊”地一声把脸重新埋进仕林怀里,金步摇狠狠扎进他皮肉,血珠滚落,他却连眉都未皱,只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用臂弯筑起最后一道血肉壁垒。

    “别看。”他低声道,嗓子干得发苦,却仍旧挡在她前面,一寸寸往后缩,直到背脊抵住桌案。

    那巨影似乎嗅到活人气,铁靴猛地一顿,锁链“哗啦”一声绷直。头盔缓缓转动,铁面罩摩擦颈甲,发出锯骨般的“嚓嚓”声。两点寒光像被血激活,骤然亮起,直勾勾钉进桌案下的黑暗。

    殿内温度瞬间抽离,仿佛有冰锥悬在二人头顶,随时会贯颅而下。玲儿闭上眼,喉咙里挤出小猫似的呜咽,手指死死攥住仕林衣襟,指节泛青。

    仕林也闭上眼,却把嘴角贴在她鬓边,轻轻呢喃:“别怕,我在。”

    话落,他竟莫名扬起一点笑,像赴死的人抓住最后一粒糖,含化了,连苦都带甜。

    黑暗里,那只铁盔微微俯低,锁链拖得更响。

    忽地——

    “咯吱……”

    一只铁手套破空探来,五指粗如儿臂,甲片边缘闪着冷蓝光,像淬毒的钩镰。它并未一把擒下,而是悬在桌案之上,缓缓降下,带着猫戏鼠的残忍——先在玲儿发顶轻轻一点,珠串“叮”地一声脆响;再点,金步摇歪坠;三点,发髻散落,青丝泻了满肩。

    那触感冰凉、坚硬,带着铁锈与血腥,像死神用指节叩命。玲儿再也绷不住,尖叫冲喉而出——

    “走开!鬼啊——!”

    她双手乱挥,指甲在铁甲上刮出刺耳的“吱啦”声,火星四溅,却挡不住那只巨手继续下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