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青影入佛心
话音未落,殿外“咣——”一声巨响,瓦片被踩得欢叫。熊天禄的粗嗓门隔着院墙杀进来:“八仙桌来也——!!”接着是花枝乱颤、铁甲叮当,笑声滚成一团,像把元宵灯市整个搬进了阴曹地府。
忽地,法海打了个冷战,念珠“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扭头望向窗外——那里,一线青光如电,劈开将晓未晓的蟹壳青。
“谁在说我许家无人!”
清脆的嗓音裹着夜风,飒飒杀到,“姐夫!嫂子!——小青来也!”
紧接着“砰”一声,殿门被风撞开,青影一闪,熊天禄刚落地的八仙桌“吱呀”还没站稳,桌上已多了个人——青衣翻飞,发梢带露,脚尖一点,整张大桌纹丝不动。
小青负手而立,眼角眉梢俱是亮度极高的笑,像把整座西湖的波光都兜了过来。她居高临下,目光一扫,最后落在周文远脸上——
八仙桌落地声尚在梁间回荡,莲儿已如乳燕投林,从桌面一头扎下。她先是撞进嫂子怀里,撞得对方连退半步,臂弯却下意识收紧,像要把这失而复得的小丫头重新箍回骨血。莲儿脸埋在嫂子肩窝,哭声先是闷在胸腔里,继而破喉而出——
“娘——!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一声“娘”喊得九曲十八弯,把十年生离死别的委屈全拖出来。
嫂子瞬间溃堤,泪水滚烫,一滴滴砸在莲儿发旋,手却在她后背胡乱摩挲,摸到哪哪就颤:“闺女,让娘看看……让娘好好看看!”
她捧起莲儿的脸,指尖哆嗦着去擦那决堤的泪,越擦越湿,干脆一把将女儿重新按回怀里,像要把她揉进自己早已停跳的心口。姐夫在一旁张着手,笨拙地围着母女俩打转,想抱又不知从哪下手,最后低吼一声,把两人一并箍进自己肥厚的胸膛——铜扣硌得莲儿生疼,她却哭得更欢,眼泪鼻涕糊了姐夫一襟。
“爹在呢,爹也在呢!”姐夫的声音像被泪水泡发了,瓮声瓮气,却一下一下拍着莲儿的后脑勺,仿佛要把她这些年缺失的安抚全拍回来。三人额头抵着额头,哭声交织成一股,时高时低,像久别重逢的雁阵,盘旋在大殿红梁之上,撞得烛火都黯然。
小青背手立在桌旁,先还硬撑着,嘴角那点飒爽的笑被哭声一点点泡软,眼眶悄悄红了。她吸了吸鼻子,蓦地挺直腰杆,一声清叱把满殿泪浪劈开:“刚才是谁说我许家无人?——站出来!”
嗓音脆亮,带着剑锋出鞘的寒。周文远刚探出半张脸,被这声隔空点名吓得一哆嗦,忙往熊天禄身后缩。熊天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在回头问:“周大哥,你躲啥——”就被周文远一把掰过脑袋,压低嗓音:“闭嘴!转过去!当墙!”
小青冷哼,脚尖一点,青影掠过桌面,正欲直奔“人墙”,却被嫂子一把攥住手腕。嫂子泪痕未干,力道却温柔:“小青,都是误会,有我在,谁敢说许家半个‘不’字?”她一边替小青理了理鬓边碎发,一边抬袖拭泪,声音软下来,“你姐姐和许仙呢?吉时眼看要过了,他们到哪了?”
“他们……”小青刚启唇,余光又瞥见嫂子活生生立在面前——那温热的掌心、带笑的眼角,与记忆里血溅崖底、身子如断线纸鸢坠落的一幕轰然重叠。霎时喉头被热泪堵住,她猛地扑过去,额头撞进嫂子肩窝,撞得自己生疼,却死死箍住那单薄的背脊,仿佛一松手人就会碎成光尘。
“嫂子……”她躬着身子,哭腔嘶哑,“我好想你……想你做的红烧肉,想你给我缝的袖箭囊……我以为……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
泪珠成串砸下,穿过鬼魂的衣襟,落在地砖上碎成点点莹光。嫂子被这滚烫的“雨水”浇得眼眶通红,抬手一遍遍抚那颤抖的青丝,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傻姑娘,锅铲我都带不进棺材,红烧肉只能闻个味儿了。别哭,让嫂子多看你两眼,比什么荤腥都香。”
一旁,姐夫搂着莲儿,故意把嘴角翘得老高,可眼眶却红得能滴出血。他清清嗓子,挤出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调门:“弟妹妹,就不想我?当年谁偷偷给你留杏花村,谁正月里替你攒下一摊子桂花酿?”
话没落音,小青“唰”地抬头,泪脸上还带着碎发。她猛地转身,一把勾住姐夫的脖子,力道大得差点把那颗圆脑袋从盔领里拔出来。
“姐夫!——姐夫!——姐夫啊!!”
三声叠喊,一声高过一声,像要把这些年没叫出口的称呼一次性掏空了。姐夫被勒得喘不过气,却仍咧嘴笑,肥厚的手掌胡乱拍她后背,拍到第三下,自己先崩了——泪珠滚进法令纹,分成两股小溪,把“坏笑”冲得七零八落。
莲儿早哭成雨打梨花,两手各攥父母一片衣角,指节发白。嫂子干脆把两个丫头一并揽进怀里,左臂小青,右臂莲儿,下巴抵着她们的发旋,轻轻摇晃,像摇两只空壳船,要把她们重新摇回港湾。可越摇,小青越哭得凶,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肩膀一耸一耸,几乎把整座慈元殿的梁木都震得发颤。
姐夫见势,把莲儿也往怀里拢,四人于是紧紧箍成一颗人形粽子。哭声此起彼伏,却奇异地渐渐同调——高一声,低一声,像合奏一支失而复得的挽歌。红烛不忍再看,火苗“噗”地矮了半截,殿内只剩泪光在闪,亮得刺眼,却又轻得可怜。
若此刻有人路过,定会以为里面在办丧事——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哭的是旧日死别,庆的是今朝生还。
殿内的哭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烛火乱颤,却独独拍不动法海。他背对众人,双手合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念珠缠在腕上,一粒粒被冷汗浸得发亮。每抽泣一声,他眉心便紧一分,仿佛那哭声是钉,一颗颗敲进他颅骨。
“……离于断见,知回向故;离于常见,知无生故……”
经文越念越快,声线却压得极低,像把木鱼塞进胸腔里敲,咚咚震得自己血气翻涌。
“有妻有子,还充什么和尚!”
淑妃的话犹在耳侧,比殿外晨风更冷,吹得他戒疤生疼。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当年雷峰塔下自己亲手挥出的那一掌;更怕看见小青的泪,穿过十年血债,直直砸在他袈裟上。
“还阳三刻,寸寸如金,到现在还守着你那些清规戒律,掩耳盗铃,白来这一遭!”淑妃气极,一把扯他衣袖,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当真再不看,可真没机会了!”
法海被她拽得半转身,目光却仍在地面三尺处徘徊,似要看穿金砖,直瞪地狱。他嘴唇翕动,嗓音沙哑得不成句子:“……离一切相,见入无相际故。”
——无相,无相便可不见?便可不认?便可不负?
经文至此,忽如锯断的弦,卡在他喉咙里,再也吐不出。
淑妃啐了一口,转身便走,绛红袖角扫过他手背,像一簇火,烫得他指背一颤,念珠“啪”一声断线,檀木珠子滚了一地,蹦蹦跳跳散进哭声中,像无数句“阿弥陀佛”碎成尘。
便在这时,小青的抽泣忽然低了半分。
她隔着朦胧泪帘,瞥见殿柱后那截泛青的背影——僧衣旧了,却洗得发白;脊背笔直,却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
那一瞬,她心口莫名抽了一下,哭声卡在喉咙,化作一声极轻的呜咽。泪珠还挂在睫羽,将落未落,她眨了眨眼,把那片背影视线眨得更模糊,又更清晰——
二十年了,他还是不敢回头。
小青没有喊他,也没有移步,只是在那片模糊的青色里,轻轻、轻轻地颤了一下睫毛。仿佛隔着血海、隔着经声、隔着生与死,她仍认得出那道背影——
那是曾向她托钵挥掌的人,也是曾在那深夜为她偿命的人;是她恨过、骂过、却终究忘不了的人。
哭声仍在继续,红烛仍在落泪。
法海立于殿角,小青跪在中央;
中间隔了十丈红尘,却像隔了整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