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骄阳离殇
骄阳似火,熔金般漫上山头,将天地从幽蓝的梦境中重新浇筑成形。几人立于山巅,脚下云海翻涌如旧,远处山峦叠嶂如旧,蜿蜒的河流像一条银带,静静淌向天际——人间似乎从未改变。
可他们眼中,一切都变了。
皇宫依旧金碧辉煌,琉璃瓦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飞檐斗拱依旧威严,可那里面的人,心里的人,却像被晨雾隔在了彼岸,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铛铛铛——”
辰时钟声破空而来,悠远如丧钟。紧接着,礼炮轰鸣,乐声悠扬,丝竹管弦交织成盛大的乐章,从皇城方向飘来——那是公主出宫的仪仗,是北上和亲的序曲,是仕林与玲儿此生不复相见的悲歌。
仕林闻声转头,泪盈满眶。他望着那片刺目的金碧,仿佛看见红妆十里,看见凤冠霞帔,看见她最后回眸时,眉心那点由他指尖点下的朱砂——
“扑通——”
双膝重重磕在碎石上,碎屑刺破锦袍,扎进皮肉,他却浑然不觉。面无表情,唯有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像两道干涸的河。他缓缓低头,额头抵住冰冷的岩石,心头像被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缓慢地剜——
剜去昨夜拜堂的喜,剜去交杯酒的甜,剜去她唇上咬出的血,剜去那句“眉心一点朱砂痣,早点遇到我”。
剜到最后,只剩一个空洞,灌满山风,灌满礼乐,灌满这骄阳似火的人间,却再也填不满。
“去吧。”小青俯身,掌心贴上仕林颤抖的肩,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凤凰山头,能看见整个皇宫。去送她最后一程。”
仕林猩红的双眼倏然一亮,豁然起身,衣摆带起碎石簌簌滚落。他迈步欲奔,却被小青横臂拦住:“就这么走,你赶不上。”
她不由分说,双掌凝起青晕,朝仕林脚下轻轻一挥。青烟自地底腾起,缠住他双腿,像一双温柔却不可抗拒的手,将他缓缓托起。仕林低头望着渐远的地面,张口欲喊,青烟却已暴涨——
“嗖!”
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跃向天际,转瞬没入云霞深处。
“你也去。”小青转身,握住莲儿冰凉的手,眸中泪光闪烁,“看着他,别让他犯傻。”
莲儿重重点头,青烟再起,缠住她腰身。她最后望了眼小青,张口似要说什么,却被风灌了满口——
“呼——”
青烟裹着她,追随那道流光而去,像两颗被命运抛向远方的星,消失在骄阳刺目的天际。
山巅重归寂静。
小青独自伫立,晨风吹得她青衣翻飞,像一面将熄未熄的旗。她遥遥望着凤凰山头的方向,那里被云雾遮蔽,什么都看不见,却什么都看得见——
初遇时,玄灵子青衫磊落,在凤凰山头为她挡下天雷,笑说“姑娘好烈的性子”;分别时,也是凤凰山头,他留下诀别信,说“不忘来生再见”,却永坠幻境,不生不死。
如今,仕林与玲儿,又在那里诀别。
她闭上眼,唇角浮起一丝苦笑。凤凰山头,原是一处只生伤心的地方。山依旧,河依旧,可人来了又走,情聚了又散,只剩她站在这里,替谁守着,又替谁送着——
青烟散尽,骄阳正好,却照不暖她心口那处,被“忘忧”泡了六十年的旧伤。
“我总会陪着你。”
小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缕温泉,漫过小青冰凉的后背。一双臂膀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声音轻得像怕惊散晨雾:“以前你总这么对我说。现在换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小青转身,望进那双眸子——五百年了,这双眼睛见过雷峰塔的月,见过西湖的水,见过许仙的温润,也见过仕林的倔强。如今,却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倒影,澄澈如初见。
泪再忍不住。
她五官挤作一团,像被揉皱的纸,撑开双臂,死死箍住小白的背,终于放声痛哭——
“姐姐……小白……”
声音嘶哑,像幼兽归巢,像倦鸟投林,像六十年“忘忧”泡软的倔强,终于在这一刻溃堤。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喘不过气,把脸埋进小白颈窝,泪水浸透衣料,烫得人心口发疼。
小白不语,只一遍遍捋着她散乱的发丝——从发根到发梢,像疼爱自己的孩子,又像怜惜她们共同的命运。五百年前,她们并肩走出青城山;五百年后,她们仍并肩站在这山巅,看人间离合,看生死轮回。
“哭吧。”小白声音低哑,泪却也滚落,“哭完了,仍是一家。”
山风穿过松针,把哭声送向远方——
凄厉,却不再孤独;破碎,却仍有归处。两道身影相拥而立,青白交融,像一幅被岁月浸透的画,在骄阳下,在晨风里,静静燃烧着她们最后的、也是最深的——姐妹情。
凤凰山头,金线漫上山脊,山下的禁宫里尚在暗处,可却灯火通明。当第一缕晨光跃过山脊洒进城中,次第灯火渐熄,礼乐声仍此起彼伏,各处张灯结彩,明明是喜气洋洋,可却又透着无尽的悲凉。
那红绸从宣德门一路铺展,像一条被血浸透的河,在青灰色的宫墙间蜿蜒流淌。十六人的和亲驾辇缓缓自宣德门抬出,朱漆金饰,流苏垂地,每一步都踏在仕林的心尖上。驾辇在宫门前换上四匹白马的车驾,那马通体雪白,鬃毛编作金丝,蹄下却踏着丧钟般的节奏。车驾之后,是绵延数里的仪仗——金甲武士持戟而立,戟尖挑着红绸,在晨风中猎猎如招魂幡;乐工吹奏着《霓裳羽衣》,那曲调本该华美,此刻却像哭丧的调子,一声声剜着人的魂魄。
晨雾尚未散尽,杭州城的百姓被甲士拦在道旁,黑压压跪了一地。他们不知这位“公主”是谁,只晓得大宋又要用女子的血肉,去填那北边饿狼的牙缝。有人偷偷抬眼,望见车驾中那一抹红影,像一滴凝固的血,在晨光中刺目地亮着,又迅速地暗下去。
仕林睁睁望着如龙的红霞,一路从宣德门一字排开,首尾不见,锣声、唢呐声、笑声,不绝于耳,可却剜心的疼。那红绸像一条巨大的伤口,从皇城一直裂到天际,他仿佛能看见每一匹绸缎上都浸着玲儿的泪,每一声锣鼓都在敲打着他的脊梁。
莲儿站在他身后,不发一言,不想惊动了他,只得偷偷抹泪。那个曾经她无比憎恨的人——憎恨她夺走了哥哥的目光,憎恨她高高在上的公主身份,憎恨她让自己在青云观中形如陌路——此刻却成了她最思念的人。她思念她唤自己“莲儿姐姐”时的温软,思念她在雷峰塔下与自己并肩对敌的决绝,更思念她在慈元殿中,将盖头彻底放下前,隔着红纱望向自己的那一眼——那是托付,也是原谅。
“玲儿……娘子……”
仕林跪倒在地,面如死灰。双眸早已干涸,红得能滴血,却再落不出泪——昨夜在慈元殿中,他已把一生的泪都流尽了。喉间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睁睁望着眼前的长龙,疼得破碎,碎成齑粉,碎成这漫天飞舞的红纸屑。
往昔一幕幕,在眼前闪回——
琼林宴上,他意气风发,殿前题诗,一曲《西江月·琼林夜宴》抒尽满怀壮志:“金殿华灯摇醉,琼筵御酒流霞。宫娥舞袖卷云纱,惊落玉蟾光瓦……”而她却执杯浅笑,眸中盛着整个西湖的波光,轻声接道:“忽有娇莺啼翠,偏嗔老气横斜。御前泼得状元茶,一盏春风作价。”那时他们尚不知,文曲双星早已在命盘上交汇。
历阳赴任,他们在长江畔重逢。他不认得易容后的她,可她眼中却盛满了他。军械案、贪污案,他们携手同行,游刃有余,她在案卷上批注的朱笔,与他推敲的律条,像一对琴瑟,在乱世中奏出清音。
撞破婚约,她离他而去,独自一人踏遍千山尽抒苦闷。他失魂落魄,再理不好政事,案头的公文积了寸许,每一页都写着她的名字。
金军南侵,身为知县,守土有责。城下血战,一骑红妆踏过千险来寻,他们又在一起,并肩作战。八千对十万,他们相视一笑,视死如归,她在城头为他挡箭,血溅战袍,却比任何嫁衣都艳。
历阳城破,他们远赴辽阳,闯太昊周天、破太阴玄冰,直至生命垂危。文曲双星精血相融,在药泉中交缠,总算捡回一条命——那是他们真正的“洞房花烛”,没有高堂,没有宾客,只有彼此的心跳与滚烫的血。
凯旋而归,本以为可情定三生,却被乌古论从中作梗。先赤绳扰命,再塔下决战,一次次死里逃生,一幕幕血雨腥风,硬是闯过了来。青云一诺,他策马扬鞭,许她归来便成一家,可天意弄人,竟得北上和亲之命。
一纸和亲文书,天人永隔。
慈元殿内,亲友还阳,送他们最后一程。在父母膝下,在旧友面前,他们结为夫妇——虽仅片刻夫妻,却成彼此一生执念。她咬破他的唇,把血点在自己眉心;他跪别高堂,把泪洒进交杯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