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清明祭扫

    “死死死!你这臭小子!当了几日阿翁,还真扮上辈分了!”青衣少女将手中的枯草枝叶丢到一旁,气冲冲走到老人面前。她叉着腰,眉眼间仍是当年的飒爽,却被六十年的风霜磨去了棱角,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却仍有余温。

    “眼下无人,我也不喊你!”她纵身一跃,来到老人面前,躬下身子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额头。那双眸子还是当年的青,澄澈如西湖的水,却藏着六十年来未曾说出口的惧——惧他离去,惧这世间再无人唤她一声“小姨”,惧这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终于要面对真正的孤独。

    “你给我听好——”她声音发紧,像一根绷紧的弦,“你不为我想,也该为你娘想想!二十年自莲丫头走后,我们也就剩你这么一个亲人,你若撒手去了,这世间再没人记得我们。纵是人生无常,但也别把‘死’字挂在嘴边,我们……”

    她顿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像当年雷峰塔下未吐尽的淤血。那“听不得”三个字,被她生生咽回肚里,化作一滴泪,悬在睫羽上,将坠未坠。

    “是啊,别再让娘听到……”白衣少女依靠在青衣少女肩头,啜泣不止。她的白衣被山风吹得翻飞,像一片将熄未熄的云,落在这清明萧瑟里。

    “娘、小姨。”老人直了直身子,朝二人颔首一礼。那礼数仍是当年的端正,像他在琼林宴上、在历阳城头、在慈元殿中,每一次郑重其事的姿态,“仕林省得……”

    他缓缓抬起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那笑从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漾开,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皱纹是涟漪,笑意是波光。春风拂过,吹动他花白的发丝,露出额角那道旧疤——那是历阳城头为她挡的一箭,是六十年前某个血色的黄昏,刻进骨血的印记。他仍是当年的许仕林,仍是那个在西湖畔等一场雨、在断桥头等一把伞的痴儿,只是那青衫换成了素衣,那剑眉星目换成了老眼昏花,唯有眼底那汪深不见底的湖,还映着某个撑伞而来的身影。

    而两名少女相互依靠着,六十年来岁月没有在她们脸上留下印记。青衣仍是青,白衣仍是白,肌肤莹润如初绽的荷,眉眼清澈如晨起的露,像两朵被时光遗忘的花,开在这人间第八十个年头。从人妻到人母,眼看着仕林从小长大,又慢慢变老。

    随着岁月流逝,容颜不老,青春永驻,却成为她们在人间的诅咒,为在人间行走,为能留在仕林身边照顾,为掩人耳目——她们从他口中的“小姨”与“娘亲”,后来是“姐姐”与“妹妹”,再后来是“女儿”与“侄女”,如今只能唤作“孙女”。像是一场人生的逆行,愈来愈小,愈行愈远,像两条被命运拨弄的河,明明向着大海,却被迫倒流回源头,直至汇入某个看不见的、却早已干涸的湖。

    甲子光阴一晃而过,人来人走,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陌生。她们看着那些记得他们亲人好友相继老去、离世;看着莲儿在二十年前那个雪夜阖眼;看着村子里的那些儿女、孙辈、曾孙辈,像春草般一茬一茬地生,又一茬一茬地枯,在她们的注视下走完一生,却不知这注视她们的目光,来自两个“永远二十岁的少女”。

    不变的是她们的容颜,是那镜中永远年轻的眉眼,是西湖水照不出的沧桑;变的是她们的心,一颗离人间渐行渐远的心。她们学会了在葬礼上低头,学会了在喜宴上微笑,学会了把“永远”二字咽进肚里,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她们看着人间的悲欢,像看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戏——戏中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而她们,永远是戏台下的看客,永远不能登台,永远不能谢幕。

    青衣少女望着仕林苍老的脸,忽然想起六十年前那个清晨——他也是这样跪着,嘴角含血,眼角含泪,在凤凰山头唱那阕《钗头凤》。那时她还能纵身一跃,化作青虹,替他追那远去的红绸;如今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一笔一划描红,看着他的背脊一日比一日弯,看着他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浊,却什么也做不了。她的修为还在,她的剑还在,可她再也追不上那辆远去的车驾,追不上那个眉心点着朱砂的女子,追不上这被岁月碾碎的、六十年前的晨光。

    日上中天,阳光漫过山脊倾泻而下,像一匹被山泉漂净的金缎,无声地覆满栖霞岭。那光穿过参天的柏树,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碎,在墓前落下星星点点——不是刺眼的光斑,是温润的、跳动的金,像谁把一捧碎玉撒进春泥,又像某个旧梦里,烛泪滚落的红。

    仕林抬头望了一眼透下的阳光,眯起老眼。那光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六十年的风霜。他轻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却带着某种通透的释然——这阳光还是当年的阳光,照过琼林宴上的少年,照过历阳城头的血战,照过慈元殿中的离合,如今又照着他,照着他鬓边的霜雪,照着他膝前的四座坟。

    “两位孙女,”他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时辰不早了,扶阿翁起来,再拜一拜几位先人。”

    小白小青抹干泪。小青暗自用劲,掌心贴上他枯瘦的肘弯,青色的袖底流转着微不可察的光——那是她们最后的倔强,用修为托住这具日渐枯槁的躯壳,像六十年前他托住她们坠落的心。小白躬身,替他掸去袍子上的尘土,动作轻缓,又弯腰取出竹篮里的一把清香。

    香是早春的柏枝混着沉香,点燃后青烟袅袅,像谁未说完的叹息。她扇去火苗,各取三支交到仕林和小青手中,指尖相触时,三人的温度交融——一凉,一温,一枯,像三条被命运缠在一起的河。

    仕林挣开小青的搀扶,三支清香贴近额头。那香头尚温,烫着他苍老的额角,像某个遥远的承诺,仍在灼烧。他朝着头一座坟躬身一拜,那坟比父亲的更老,碑上的红漆早已剥落殆尽,字迹被风霜啃噬得模糊,却仍依稀可辨——“李公甫”、“许氏”并列,像一对从未分开的冤家。

    “姑父、姑母,”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土里的魂,“莲儿早逝,是仕林没照顾好她,有愧于二老……”

    他顿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莲儿躺在榻上,握着他的手,笑着说“哥哥,照顾好自己,莲儿先走了,要去陪爹娘了”,像是要去赴一场迟到的约。他守了她三天三夜,看着她一点点淡去,却无能为力——他许仕林,状元及第文曲星临时,历阳城头八千对十万不曾退,辽阳府中太昊太阴不曾惧,却留不住一个为他守了一生的妹妹。

    “所幸去的安详,没受苦难,”他续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请姑父姑母泉下相携,早日轮回,再成一家。”

    香灰簌簌落下,被山风卷着,飘向碑前的枯草。他仿佛看见姑父叉腰大笑,姑母扬手要打,莲儿躲在中间,左一声“爹”,右一声“娘”——那是他童年最暖的底色,是他在这世间最初的、也是最深的眷恋。

    小青别过脸去,青袖下的指节攥得发白,她倒了一杯酒在姐夫坟头,她想起慈元殿的那一夜,姐夫临走前,对她说“弟妹妹,往后我坟头,多浇几坛酒——我……陪你喝……”;想起嫂子把红烧肉端上桌,说“小青,多吃点,你又瘦了”。那些烟火气,那些琐碎的温软,如今都成了碑上的字,成了她漫长生命里,再也触不到的尘。

    “再拜——”小白轻声提醒,泪却先一步滚落。

    仕林再拜,额头几乎触到碑前的土。那土还是当年的土,只是更松了,更软了,像谁的怀抱,在岁月里渐渐冷却。

    仕林三拜后,缓缓起身。膝头发麻,他却浑然不觉,只一步一步,挪到许仙墓前。六十年前,他亲手将许仙的骸骨,葬在这栖霞岭上,与姑父姑母为伴,与西湖相望。

    他又取了三支清香,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竹签,像摩挲着某个旧梦的温度。

    “爹,”他开口,声音比风更轻,比土更重,“儿子不孝,孑然一身,没给许家留后,愧对列祖列宗……”

    他顿住,老眼昏花,却仍能辨出碑上父亲的名讳。那两个字被岁月磨得温润,像父亲生前握过的药锄,像那个太液池畔的月夜,他吹过的那支竹笛。

    “还望爹原谅儿子忤逆,”他续道,掌心微微发颤,香灰簌簌落在龟裂的指节上,像一场微型的雪,“请爹保佑儿子长命百岁,或再伴娘二十年……”

    那“娘”字出口,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他不是在求自己的寿,是在求她的安——求这人间再宽限他些时日,让他能继续守着她,守着这满头青丝却不知沧桑为何物的“娘亲”,守着这被岁月遗忘的、最后的亲人。

    仕林朝着许仙墓前三拜,额头几乎触到碑前的土。他想要跪,想要像六十年前那样,跪在慈元殿中,跪在父母膝下,把这一生的委屈与执念,都化作一声“爹”——却被小白拦下,她的手掌贴上他的臂弯,温度透过粗布传来,像一缕从六十年前穿越而来的春风。

    “有娘在,”小白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土里的魂,却又重得像一座山,“你爹不会怪你。”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望着他鬓边的霜雪、额角的旧疤、眼底那汪与许仙如出一辙的眼眸。六十年了,她看着他从一个啼哭的婴孩,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又看着他一点点老去,老成如今这般佝偻的模样——而她,永远是这模样,永远是这声音,永远是他“娘亲”,却再也不能像寻常母亲那样,与他一同老去,一同入土。

    “留没留后不重要,”她的泪珠悬在睫羽上,将坠未坠,“人活一世,总该有自己的执念。传宗接代是执念,孑然一身也是执念……”她顿了顿,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卷云舒,像某个永远等不到的归人,“只要问心无愧,便不枉此生。”

    仕林浑身一颤,老泪纵横。他想起玲儿在慈元殿中咬破他的唇,说“记住这疼,你永远是我的人”;想起她在车驾中掀开盖头,唱那阕“瞒,瞒,瞒”;想起她最后那声“相公”,被山风撕碎,散入漫天红绸——他问心无愧吗?他守了她六十年,等了她六十年,却连一座合葬的坟,都给不起。

    小白上前,缓缓跪在许仙墓前。素白的衣摆铺陈在春泥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梨。她取了三支清香,却不是为自己,是为他——为这她一手养大的、却终究留不住的孩子。

    “相公,”她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又像从心底涌出,“你要保佑仕林,长长久久,遂心中所愿……”

    话落,小白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碑石。泪水不自觉的落下,滴在墓前,没入尘土,像一滴迟来的雨,落进干涸的湖。她想起太液池畔的笛声,想起“再飞一次”的约定,想起他最后碎成流萤的模样——她守了六十年,等了六十年,却连一个梦,都再梦不到。

    春风拂过,柏叶沙沙,像在替谁告别。

    下一座是莲儿的墓,二十年前莲儿六十岁,寿终正寝。那墓比许仙的略新,碑上的红漆尚带着暗褐,像凝固的血,又像未干的泪。碑文是仕林亲手所刻,字迹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仍透着刀凿的力道——“故妹李碧莲之墓,兄许仕林泣立”。那“泣”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一声未完的哽咽,被永远封存在这方青石里。

    仕林朝着莲儿的坟,深深一躬。那躬比之前的更深,更久,像是要把一生的愧疚都折进这弯曲的脊背里。

    “莲儿,”他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破碎,“我这辈子,上对得起朝堂,下对得起百姓,唯负你一人……”

    “你照顾了我一辈子,”话到一半,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也该歇歇了。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我再还你。”

    那“下辈子”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山。他知道没有下辈子,他知道她等的就是这句空话,他却只能说这句空话——六十年前,玲儿要他还她一生;六十年后,他要还莲儿一生。可这一生,他早已碎成了两半,一半埋在北方的风沙里,一半埋在这栖霞岭的春泥中。

    小青涕泪横流,强忍呜咽,朝莲儿墓前一拜。她想起那个雨夜,莲儿把脸埋进她肩窝,哭着说“小姨,我舍不得”;想起她临终前,握着她的手,笑着说“告诉哥哥,我不后悔”。她接过仕林手中的香,插在墓前,青袖下的指节攥得发白:“莲儿这辈子,也算圆满……”

    话音未落,她把目光落向一旁。那里落着一座生圹,刻着“许仕林”和“陈铃儿”,那是仕林六十年前亲手挖的,挖的时候,他一锹一锹地把土扬起来,笑着说“玲儿,等我”。

    “至少——”小青顿了顿,泪珠滚落,砸在莲儿墓前的土上,“她留在你身边,不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