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维也纳前奏·告别与托付

    一、莎莉文研究所·索玛

    马车驶出伦敦的时候,雾还没有散尽。

    城里的雾是灰黄色的,混着煤烟和潮湿,黏在喉咙里。出了城,雾就变了——变成灰白色的,薄薄的,挂在田野上,挂在远处的树梢上,像一层洗旧了的薄纱。麦子已经收割了,田野里只剩下短短的茬,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片灰色的针毡。

    莎莉文研究所坐落在郊外的一处缓坡上。灰色的石砌建筑,不大,但很结实。窗户很多,采光很好,此刻雾从窗缝里钻进去,将整栋楼裹在一层潮湿的朦胧里。门前的花园里种着齐格琳德从德国带来的草药,迷迭香、鼠尾草、薰衣草。薰衣草开花了,紫色的,雾水凝在花瓣上,沉甸甸地垂着头。

    马车停稳,塞巴斯蒂安先下车。他的黑色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拉开车门,微微躬身。啵酱下来,蒂娜跟在后面。

    啵酱穿着一身黑色的常服,没有戴礼帽。头发被郊区潮湿的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露出湛蓝色的独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蒂娜注意到,他在研究所门口停了一下——很短暂,像迟疑,又像在整理什么。

    然后他推门进去。

    索玛在会客室里。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从雾中透过来,落在他的身上。他穿着印度风格的白色长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金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象头神——甘尼许,象牙雕刻的,线条圆润,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手指在象头神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看到啵酱进来,索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药研说他的身体需要至少半年才能恢复——但没有摇晃。他的眼睛看着啵酱,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啵酱站在他面前。他比索玛矮半个头,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静地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索玛。”

    索玛没有说话。

    “阿格尼的死,不是我干的。”

    索玛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是有人冒充我。我的哥哥。他让葬仪屋篡改了你的记忆。”啵酱的声音平静,没有辩解的意思,不是在“解释”,只是在“陈述”。“不管你信不信,这是我的答案。”

    走廊上有脚步声。齐格琳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穿着一件绿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面,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黑色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卷,被雾水打湿了,一绺一绺的。绿色的眼眸看着房间里的一幕,平静,但握着笔记的手指收紧了。

    索玛沉默了很久。阳光从雾中透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将空气中的灰尘染成金色。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像一群细小的、不知疲倦的飞蛾。

    然后索玛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热烈的,没有保留的,像太阳一样灼人。现在的笑收敛了很多,嘴角只上扬了一点,眼角有细纹——那是阿格尼死后才有的。但眼睛是亮的,琥珀色的,像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夏尔,我知道。齐格琳德告诉我了。她说我的记忆被篡改了——那个银头发的女人告诉她的。”

    啵酱没有接话。

    索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象头神。象牙的吊坠被他摩挲得发亮,象鼻弯弯的,像在笑。

    “阿格尼死的那天晚上,我看到了那个人。他的脸和你一样,但是没有戴眼罩。你说那是你哥哥——我没有见过你的哥哥,我不知道你有一个哥哥。但我知道,你不会杀阿格尼。你不会。”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有了水光。没有掉下来,就悬在眼眶里,亮晶晶的。

    “夏尔,你是我的朋友。阿格尼说过的——第一个朋友。”

    啵酱看着他。湛蓝色的独眼中有什么在闪动,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你要去维也纳找那个组织报仇,对不对?”

    啵酱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带我一起去。”

    “不行。”啵酱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像刀切下去一样干脆。

    “为什么?我不会拖后腿的——我会学,我会练,我会——”

    “索玛。”啵酱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现在走路还会晃。药研说你的身体需要至少半年才能恢复。半年。不是六天,不是六周,是半年。”

    索玛的嘴唇抿紧了,抿成一条线。

    “而且,”啵酱的声音低了一些,“阿格尼用命换了你。你现在去送死,阿格尼的命就白救了。”

    索玛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落在象头神上,将金色的吊坠打湿了一小块。他没有擦。那滴泪挂在象鼻上,像露水,亮晶晶的。

    啵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索玛肩上拍了一下。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停留,像怕停留久了会有什么东西从指尖传过来。

    “我会帮你报仇。你在这里好好养身体。”

    他转身走向门口。齐格琳德侧身让开。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齐格琳德小姐。”

    齐格琳德微微抬头。她比他高半个头,但微微低着头,像在听老师训话的学生。

    “索玛就拜托你了。”

    她点头。没有说“放心”,也没有说“我会照顾好他”。只是点头,很用力,用力到发梢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药研写的康复计划,麻烦你盯着他执行。”

    “我会的。”她的声音平静,但她握着笔记封面的手指收紧了。

    啵酱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谢谢。”

    他走了。

    蒂娜跟在他身后。塞巴斯蒂安在门口微微躬身,然后也转身。

    索玛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泪水照成金色。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象头神,那滴泪已经干了,留下一小片水渍,比周围的颜色深一些。

    “阿格尼,”他轻声说,“保佑他们。”

    二、白金汉宫·女王

    白金汉宫的石墙在夕阳中泛着淡金色。不是那种明亮灿烂的金,是沉下去的、浑厚的、像陈年老酒的颜色。墙壁上的每一条石缝都嵌着阴影,深深的,像一道道裂谷。

    窗户很高,窗帘是深红色的,从天花板垂到地板,纹丝不动。门口站着两名卫兵,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红色制服,熊皮帽很高,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们一动不动,像两尊蜡像,只有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一散一收。

    啵酱走在长廊上。

    长廊很长,地板是大理石的,抛光得能照见人影。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跳,拖出长长的、空洞的回音。墙壁上挂着历代国王的画像,幅幅装裱精美,画框是金色的,在壁灯的光线中闪烁着细碎的光点。画像里的人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留着不同时代的面孔,但眼神是一样的——那种被权力浸染过、被时间打磨过的眼神。

    女王在私人会客厅接见他们。

    会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壁炉里生着火,火苗在炉膛里跳动,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柔和。墙上挂着阿尔伯特亲王的油画——不是正式的那张,是女王私下请人画的。画中的阿尔伯特穿着便装,坐在花园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画得很柔和,像被时光磨圆了。

    茶几上摆着茶具。银制的,擦得锃亮,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茶已经倒好了,三杯。白色骨瓷的杯壁上描着金色的蔷薇,蒸汽从杯口袅袅升起,在灯光中像一缕细小的烟。

    女王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

    她没有戴面纱。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珍珠不大,但光泽很好,在火光中像一颗小小的月亮。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待在它该待的地方。蓝灰色的眼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很老的井,井水很深,看不到底,但你知道下面有东西。

    啵酱走到她面前,停住。没有行礼。

    女王看着他。

    “坐。”

    三人坐下。塞巴斯蒂安没有坐,他站在啵酱身后偏左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标准的执事站姿。

    女王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汤在杯口晃了一下,然后静止了。她放下茶杯,瓷器触碰银盘,发出细微的叮声。

    “凡多姆海恩伯爵。布莱顿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啵酱没有说话。

    “青之教团、血液生意、还有那个‘真夏尔’——你们做的事,我都知道。”

    她看着他。蓝灰色的眼眸中没有责备,没有赞赏,只有一种……确认。像老师在考卷上看到正确答案时的那种确认。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啵酱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的父亲,文森特·凡多姆海恩——”她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这个房间能听到,“他是大英帝国最忠诚的臣子。他为这个国家做了很多事。很多……不能写在史书上的事。”

    她停了一下。壁炉里的木柴断裂,发出轻微的啪声。

    “现在,你是凡多姆海恩家的正牌伯爵了。没有争议,没有影子,没有人可以质疑你的名字。”

    “你继承了你父亲的意志。还有你哥哥……最后的心愿。”

    啵酱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背挺得很直,手杖撑在身前,双手交叠搭在杖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蒂娜看到他的手指在手杖上收紧了——很慢,像在握什么东西。

    女王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但她的眼睛比任何人都锐利,她看到那张脸下面有什么在翻涌。不是悲伤,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复杂的、还不成形的东西。

    “你是大英帝国最忠诚的臣子。”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啵酱低下头。不是鞠躬,是“收到”的意思。

    女王的视线移向蒂娜。

    蒂娜坐在啵酱身侧的椅子上,穿着浅灰色的长裙,深棕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没有戴眼镜,棕褐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女王。

    女王记得这张脸。厨王争霸赛上,蒂娜坐在评委席上,穿着浅紫色的长裙,品评每一道菜。评委们都不看好她——太年轻了,太漂亮了,看起来像某个贵族家的小姐出来玩的。但她开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她说那些话的方式——不卑不亢,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温莎小姐。不——玖兰蒂娜小姐。”

    蒂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女王看着她。

    “你的身份,我知道。”

    她没有多说什么。没有问“你是吸血鬼吗”,没有问“你来人类世界做什么”,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只是说——我知道。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但你对这个国家的贡献,我不会忘记。”

    蒂娜微微躬身。

    女王最后看向塞巴斯蒂安。他的黑色执事服笔挺,偏分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暗红色的眼眸低垂,姿态恭敬而疏离。

    “执事。”

    塞巴斯蒂安微微躬身。“夫人。”

    女王看了他一眼——很短暂的一瞥,像风吹过水面——然后将目光收回。不是轻视,是某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但你不重要”的姿态。在她的世界里,执事就是执事。哪怕是一个活了上千年、以灵魂为食的恶魔执事。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烛光在她的脸上跳动着,将皱纹的沟壑照得更深。

    “去吧。维也纳的事,我不会问。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大英帝国的旗帜,永远在你身后。”

    啵酱站起身。

    “谢谢夫人。”

    他转身。蒂娜跟在他身后。塞巴斯蒂安微微躬身,也转身。

    走到门口时,女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尔。”

    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的母亲,瑞秋。她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女人。你的父亲,文森特。他是我见过最忠诚的男人。”

    “他们的儿子,不会差。”

    啵酱站在那里,没有动。停顿了几秒。几秒的时间,在安静的会客厅里被拉得很长,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缓缓流过。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凡多姆海恩宅邸·地板上的人

    马车停在宅邸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西边还有一条窄窄的金色缝隙,是夕阳最后的挣扎,边缘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水彩画。街灯还没有亮,整条街昏昏沉沉的,像沉在浑浊的水底。

    门口的台阶上,站着田中管家。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茶是满的,但已经凉了,杯壁不再冒热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在微微颤抖——那是他唯一的“表情”。

    他没有下来迎接,就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啵酱走到台阶下,停住。

    “田中。怎么了?”

    田中管家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侧身,让出门口。

    “少爷……他们……回来了。”

    门厅的地板上,躺着三个人。

    菲尼安躺在最左边。他的金发凌乱,像被风吹过又淋过雨,结成一绺一绺的。脸上沾着泥,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已经干了,是深褐色的。衣服皱巴巴的,扣子系错了位,领口歪着。他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动,但没有声音。

    梅琳躺在中间。她的玫红色双马尾散了,头发铺在地板上,像一朵被踩过的花。眼镜歪了,挂在鼻梁的一侧,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将世界切成两半。她的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口,像在握什么东西——也许是抹布,也许是拖把,也许是一把没有子弹的枪。

    巴尔德躺在最右边。他的金色爆炸头上沾着树叶,有三四片,有的还是绿的,有的已经卷起来了。脸上有一道划痕,从颧骨到耳根,已经结痂了,是黑色的。他的锅铲还握在手里,铲面上沾着干了的蛋液,蛋黄和蛋白混在一起,在空气中氧化成暗淡的黄色。胸口的绷带露出来了,白色的,很干净——这是他身上唯一干净的地方。

    Snake蹲在他们旁边。轮椅倒在几步之外,右腿的石膏裂了一道缝——他一定是用那只脚站了,或者摔了。oscar盘在他肩上,头昂着,蛇信子一伸一缩,一伸一缩,像在嗅什么东西,又像在数三个人中还有几个在呼吸。

    “他们……看电影。”Snake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水。“三个人……一起去的。回来以后……就睡着了。一直在说梦话。醒不了。”

    “今天出门采购。一起去的。”田中管家的声音平静——他一向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每月的这一天,他们都会出门采购。这是惯例。但往常,他们下午就回来了。今天……傍晚才回来。Snake在台阶上发现了他们。三个人……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蒂娜蹲下身。灵力从掌心探出,覆盖在菲尼安身上。他的生命体征正常——心跳平稳,呼吸平稳,体温正常。但他的意识……像一个空的房间。不是空的,是“灯灭了”。人还在里面,坐在那里,闭着眼,不动,不说话。但你可以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动。

    “他们的意识被锁住了。”她站起身。“不是昏迷。是‘被困在梦里’。”

    梅琳翻了个身。她的眉头皱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很难过的东西。嘴唇翕动,声音很小,很小,但在安静的门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要成为……全伦敦……最优秀的女仆。”

    声音在发抖。像在哭,又像在发誓。

    “射击……百分百……不能失误……不能再摔盘子……不能让少爷……失望。”

    巴尔德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尝什么。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笑得很甜。

    “我要让啵酱……吃上最好的料理……成为最优秀的厨师……超过烛台切……超过塞巴斯蒂安……”

    他的手握紧了锅铲,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还要……研制超级炸药……不能让啵酱发现……”

    啵酱站在旁边,听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蒂娜看到他的手指在手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很慢,像在按一个不愿按下去的按钮。

    “白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不许研制炸药。”

    巴尔德在梦里笑了。“嘿嘿……不会被发现的……藏在地窖里……”

    蒂娜看了啵酱一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耳朵——没有戴眼罩的那一侧的耳朵——耳尖有一点点红。也许是火光映的,也许不是。

    菲尼安突然举起双手,像在举什么东西。他的手臂在发抖,像举着很重很重的东西,但嘴角是上扬的——笑得很用力,牙齿都露出来了。

    “我要成为……全伦敦最好的园丁……”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下次……要参加……举重比赛……第一名……奖金……给少爷买……礼物……”

    门厅安静了片刻。很安静。

    Snake低下头,看着菲尼安的脸。oscar从他肩上滑下来,滑过他的手臂,滑过轮椅的扶手,滑到菲尼安的手背上,盘了一圈。蛇的体温很低,没有温度,但它的鳞片在烛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他们……一直在说。”Snake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说了很久了。停不下来。”

    四、红光·格雷尔的情报

    一道红光闪过。

    不是门口,不是窗户,是从壁炉的火苗里炸出来的。红色的光在空气中炸开,像一朵倒着开的烟花,花瓣四溅,然后聚拢,然后凝成一个身影。

    格雷尔·萨特克利夫从火光中走出来。

    红色长发在烛光中像燃烧的火焰,绿色的眼眸中满是做作的悲悯。他穿着一身红色的死神制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胸膛。电锯扛在肩上,刀刃在烛光中泛着寒光,但刀柄上系着的红色蝴蝶结是新的,缎面的,在火光中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呀吼——小夏尔!塞巴斯酱!吸血鬼小姐!想我了吗?”

    他环顾门厅,电锯从肩上滑下来,刀刃点在地上,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的目光扫过蒂娜,扫过啵酱,扫过地上躺着的三个人,然后收了回来。

    “哎呀哎呀,这不是凡多姆海恩家的三个小朋友吗?怎么睡在地上?会着凉的哦。”

    塞巴斯蒂安没有接话。他看着格雷尔,暗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不是欢迎,也不是排斥,是“你在我的宅邸里,请你快点说完该说的话然后离开”的那种等待。

    格雷尔收起嬉笑。那收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有人在脸上拉了一道拉链,“呲”的一声,所有的做作、夸张、嬉皮笑脸都被收进去了,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严肃,是某种见过太多次死亡之后才会有的、对“还活着的人”的……责任感。

    他的红色眼眸扫过地上的三个人,从菲尼安看到梅琳,从梅琳看到巴尔德。

    “果然。他们也中招了。”

    啵酱的眉头皱了一下。“也?”

    格雷尔叹了口气。叹息是做作的,但那不是伪装,是他的本能——死神不会真情流露,死神只会用“看起来像真情流露”的方式表达“这件事确实很严重”。

    “几乎伦敦所有人都中招了。看了同一家剧院的演出。看完之后就这样了——睡着,做梦,醒不来。剧院叫‘黄金方舟’,在伦敦东区,一个废弃的仓库改造的。开业不到一周。演出的剧目叫《黄金乡》。编剧、导演、主演,都是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镰刀在手中转了一圈,刀刃的寒光在墙上画出一个弧。

    “传说中的——黄金魔女,贝阿朵莉切。”

    “贝阿朵莉切。”格雷尔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或者说,“死神级别的正经”,也就是不再扭来扭去、不再抛媚眼、不再试图往塞巴斯蒂安身上贴。“自称活了千年的‘黄金与无限之魔女’,也是‘顾问炼金术士’。看起来是二十岁出头的金发少女,穿着黑色礼服,头戴红色玫瑰花发饰,很漂亮——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太傲慢了。”

    “她的性格嘛——古典自称‘妾身’,性格恶劣傲慢,笑声非常没品,‘哦呵呵呵呵’那种,听着就想揍她。但据说内心深处藏着温柔与慈悲,希望背负他人罪孽,将其迎入‘黄金乡’。大概就是那种‘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的类型。”

    “但在这个时代,”他摊开双手,镰刀在肩上晃了一下,“她不做那些事了。她只是……看故事,收集故事。她认为每个人的执念都是最精彩的故事。所以她建了那个剧院,演那出戏,就是为了看观众被困在梦里——在梦里完成他们最想完成的愿望。不伤害身体,不伤害灵魂,只是……让他们在梦里多待一会儿。”

    他的视线落在巴尔德脸上。巴尔德还在笑,嘴角上扬,露出牙齿,像在梦里真的做出了世界上最好吃的料理。

    “但问题就在这里。”格雷尔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醒不来。所有看过那场演出的人都醒不来。不是贝阿朵莉切不放,是——他们的执念太强了。强到梦境自己绑住了他们。她也没办法。她只会‘制造梦’,不会‘破坏梦’。”

    “那怎么才能让他们醒?”蒂娜问。

    格雷尔看着她。红色的眼眸中映着烛光,像两颗燃烧的炭。

    “需要三个人——三个没有被困在梦里的人——进入梦境。找到贝阿朵莉切。破除幻觉。只要三个人一起破除,所有人都会醒。”

    他停顿了一下。

    “问题是没有这样的人。几乎整个伦敦的人都去看过了。没有去看的——要么是婴儿,要么是快死的老人。没有人能帮他们。”

    啵酱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个人。菲尼安的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声音了——也许梦到了什么更安静的事。梅琳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眶里渗出来,滑过太阳穴,没入发际线。巴尔德的锅铲从手里滑落了,铛的一声掉在地板上,铲面上的蛋液在地板上印出一个模糊的、淡黄色的圈。

    “塞巴斯蒂安。蒂娜老师。”

    “在。”

    “我们休整一下。然后去。”

    格雷尔的眼睛亮了。他的视线从啵酱身上移开,然后是蒂娜,然后——落在了塞巴斯蒂安身上。

    那眼神变了。从“死神在传达情报”变成“某人在看自己暗恋了三百年的人”。

    “塞巴斯酱——!”他的声音又回到那种做作的甜腻,甜到发齁,像糖放多了的红茶。“人家那么努力地来送情报,是不是该给人家一点奖励呀?”

    他向塞巴斯蒂安伸出手。手臂伸得很直,身体前倾,重心前移,像一只扑向飞虫的螳螂。

    “亲亲!一个亲亲就好!脸颊!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左脸颊,然后是右脸颊,然后是嘴唇。点得很快,像在弹钢琴。

    塞巴斯蒂安侧身。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流畅到格雷尔的指尖从他袖口边缘滑过,只差不到一寸,但那寸的距离永远没有消失。

    格雷尔扑了一个空,身体前倾了更多,差点摔在地上。他踉跄了两步,扶住墙,稳住自己,红色的眼眸中满是——不是伤心,是“你又躲”的委屈。

    塞巴斯蒂安没有看他。他转身走向厨房。

    格雷尔靠在墙上,红色的眼眸追着他的背影,嘴唇嘟着。

    片刻后,塞巴斯蒂安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盘。盘子上放着一块蛋糕——慕斯蛋糕,芒果味的,表面淋着一层淡黄色的镜面果胶,边缘装饰着两片薄荷叶。蛋糕切了一块,切口平整,露出里面三层均匀的慕斯和中间夹着的新鲜芒果粒。

    他将盘子递向格雷尔。

    格雷尔愣住了。他眨了两下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这……这是……”

    “巴尔德今天早上做的。”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平静,暗红色的眼眸低垂。“芒果慕斯。”

    格雷尔接过盘子。他的手指在盘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那块蛋糕。蛋糕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芒果的甜香在空气中散开。

    “他做的?”格雷尔的声音没有了做作的甜腻,低了一些。

    “嗯。”

    格雷尔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那块蛋糕,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然后他抬起头,红色的眼眸中有什么在闪动。

    “塞巴斯酱……”

    “格雷尔先生。”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平静。

    “嗯?”

    “要吃的话,请尽快。慕斯放久了会塌。”

    格雷尔的嘴张开了。不是要说话,是某种介于“感动”和“想吃”之间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表情。

    “我、我拿回去吃!”他双手捧住盘子,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威廉还在外面等我!他说‘送完情报立刻出来,不许逗留’——那个戴眼镜的,永远板着脸,连笑都不会……”

    塞巴斯蒂安微微躬身。“那就不送了。”

    格雷尔捧着蛋糕走向门口。走到门框处,他停了一下,回头。红色的长发在烛光中划出一道弧线。

    “塞巴斯酱。”

    “嗯。”

    “那个活了一千年的魔女——”他的声音正经了一些。“她的梦,不是那么容易破的。你们小心。”

    然后他走了。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只有蛋糕的甜香还留在空气里。

    啵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蒂娜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抽,是某种介于“无奈”和“习惯了”之间的微妙的偏移。

    “走吧。”他对蒂娜说,声音没有情绪。

    蒂娜忍住笑意——忍得嘴角都在发抖——跟着啵酱上了楼。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厅里,看着地上的三个人。菲尼安、梅琳、巴尔德。他们还在说梦话,还在笑,还在哭。他蹲下身,将巴尔德滑落的锅铲捡起来,放在他手边。然后将梅琳歪掉的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在她胸口。又将菲尼安系错的扣子重新扣好。

    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他们。

    然后他站起身,跟上了楼梯。

    五、尾声·明天

    深夜。

    凡多姆海恩宅邸的书房,油灯还亮着。灯罩是浅绿色的玻璃,光线很柔和,将书桌上的地图照成温暖的淡黄色。

    地图是伦敦东区的街区图,纸面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一条红线从宅邸位置出发,穿过几条街道,在“商业路”和“旧码头区”的交汇处画了一个圈。

    圈的位置标注了一行小字——“黄金方舟剧院。废弃仓库改建。开业不足一周。”

    红圈的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然后门被推开了。蒂娜端着两杯红茶走进来。茶冒着热气,茶香在书房里散开,是大吉岭的。

    她将一杯放在啵酱的桌上,另一杯自己端着,在沙发上坐下。没有说话。

    啵酱也没有说话。

    窗外,伦敦的雾越来越浓。街灯的光在雾中晕开,像一团一团的,黏在灯柱顶端。远处偶尔传来马蹄声,沉闷的,一下一下,像鼓点。

    “明天,”啵酱终于开口,“一早出发。”

    “嗯。”

    “塞巴斯蒂安,马车准备好了吗?”

    门边传来回应——不到一秒的间隔,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遵命,少爷。”

    啵酱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烫了一下舌尖,舌尖缩回去,然后又伸出来——他需要那个温度。那个真实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温度。

    他将茶杯放下,看向窗外。雾在窗外缓缓流动,像一条灰色的、没有尽头的河。

    “格雷尔说那个魔女‘只是看故事的人’。”他像是在对蒂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信。”

    蒂娜看着他。棕褐色的眼眸中映着油灯的光。

    “明天就知道了。”

    啵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红圈里的三个字——“贝阿朵莉切”。

    他收起地图,折了两折,放进怀中。然后站起身,走向门口。

    “晚安,蒂娜老师。”

    “晚安,夏尔。”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会赢的。”

    然后他走了。

    蒂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茶杯里的茶还在冒热气,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不烫了,温的,刚好入口。

    “会的。”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雾,在黑暗中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