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归本丸·人事调派与四人的启程
一、归本丸·万叶樱下的迎接
时空转换器的金光在万叶樱下展开。
不是那种刺眼的、像刀刃一样的金,是温润的、像融化的蜂蜜一样的金。光从半空中撕开一道裂隙,然后缓缓扩大,将本丸黄昏的暮色染上一层琥珀色的暖意。花瓣在光中飘落,速度变慢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托着,一片一片,悠悠地坠向地面。
蒂娜第一个踏出。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裙,伦敦东区的灰尘还沾在裙摆上,边缘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是剧院地板上的,也许是锈迹,也许是别的什么。深棕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额前散落,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棕褐色的眼眸是亮的。不是那种经过了战斗后的亮——是从“另一个地方”回来之后,重新看到熟悉的事物时,才会有的亮。
啵酱跟在她身后。他穿着黑色的常服,衣领上也有灰,袖口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手杖撑在身前,湛蓝色的独眼扫过万叶樱、扫过庭院、扫过那些从建筑物里涌出来的身影。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杖头的手指松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
塞巴斯蒂安最后一个踏出。他走在最后,步伐无声,黑色执事服上竟然没有沾上一丝灰尘——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偏分的头发一丝不乱,暗红色的眼眸低垂,像一尊从博物馆里搬出来的雕塑。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新的。
万叶樱正值花期。花瓣在暮色中不是白色的,是淡粉色的,从边缘开始慢慢变深,到花心处几乎成了绯红。风一吹,花瓣就落,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瓦片上,落在廊下的茶桌上。
长谷部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出阵服,深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紫色的眼眸扫过三人的脸——从蒂娜到啵酱到塞巴斯蒂安——确认没有人受伤,确认没有少人,确认没有人需要立刻送进医务室。他的肩线在确认完毕之后微微松了一下,只是很微小的变化,但一期一振看到了。
他单膝跪地。不是那种隆重的、仪式性的跪,是克制的、恰到好处的、既表达了敬意又不会让归来的人感到压力的跪。右膝触地,左膝微曲,手按在膝上,头低下去,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主公,欢迎回来。”
他的声音沉稳,但蒂娜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担忧——他已经过了会担忧的阶段。是某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矿脉一样埋在地底的东西。本丸没有他不行,但主公不在也不行。
一期一振站在他身侧。水蓝色的头发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金色的眼眸温柔地看着归来的三人,像在看远行归来的家人。他的身后,粟田口的短刀们探出头来——五虎退抱着小老虎,老虎的耳朵竖着,头歪着,像是在问“你们去了哪里”。乱藤四郎踮着脚尖,橙红色的长发从肩上垂下来,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药研藤四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暮色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前田藤四郎规规矩矩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标准的站姿——像谁教的?也许是塞巴斯蒂安,也许是长谷部,也许是他自己学的。
他们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蒂娜。
但目光是热的。
鹤丸国永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他穿着那身白色的出阵服,银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晃动,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玩味。他看了一眼啵酱衣领上的灰,看了一眼蒂娜裙摆上的污渍,看了一眼塞巴斯蒂安公文包上的新划痕。
“哎呀呀,”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到了,“看来伦敦的雾没有把你们留住。”
没有人接他的话。但他本来就不需要人接。
三日月宗近坐在远处的廊下。
他没有走过来。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新月眸微微弯起。暮色落在他的深蓝色长发上,将发丝染成紫色。他远远地看着蒂娜,嘴角带着那个永恒的微笑——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我知道你会回来”的那种笑。
蒂娜环顾四周。
目光从每一振刀的脸上扫过。加州清光、大和守安定、烛台切光忠、大俱利伽罗、蜻蛉切、数珠丸恒次、笑面青江、山姥切国广、山姥切长义——连前两天刚从吸血鬼世界回来的长义都在,站在廊下的柱子旁边,银色的头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棕褐色的眼眸中映着樱花、阳光、和那些等待她回来的人。
“我回来了。”她说。
二、大广间·人事调派
大广间的纸门全部拉开。
不是一扇一扇地拉,是两侧同时拉开。纸门滑进墙缝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打开了。暮色从庭院涌进来,浓稠的、琥珀色的光淌过门槛,漫过榻榻米,将深色的木地板染成暖金色。庭院里的万叶樱在暮色中成了剪影,枝条交错,花瓣在风中飘落,一片一片地飞过门口,像有人在远处不断抛洒着什么。
刀剑男士们分两列跪坐。不是按刀派,是按习惯——长谷部认为这样效率更高。左侧是粟田口派和胁差短刀,右侧是三条家和太刀打刀。中间留出一条笔直的通道,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主位。通道的尽头,蒂娜坐在主位上。
她没有穿出阵服。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和服,不是本丸常备的那种,是优姬从吸血鬼世界寄来的。面料很软,垂感很好,深棕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没有编辫子,没有戴眼镜。和服的领口露出银色的蔷薇胸针,是优姬送的那一枚。不是装饰——她从来没有把它当成装饰。
压切长谷部侍立在蒂娜身侧稍后的位置。紫色的眼眸扫视全场,确认每一振刀都在。他的站姿和塞巴斯蒂安很像——不是刻意模仿,是“最好的执事都这样站”的那种像。
一期一振坐在粟田口派的最前方。水蓝色的头发在暮色中泛着暖色,金色的眼眸低垂,安静地听着。他的身后,粟田口的短刀们按顺序排列——药研、乱、五虎退、前田、博多、毛利、白山吉光,以及稍远处的厚、秋田、信浓。每一振刀都坐得很直,但目光都落在蒂娜身上。
三条家坐在另一侧。三日月宗近端着茶杯,新月眸半阖,像在听,又像没在听。小狐丸趴在他旁边,银色的长发散在榻榻米上,像一匹被随意丢在那里的绸缎,红眸半睁。岩融抱着薙刀,橙色的高马尾垂在肩后,坐得很直,像一杆枪。今剑靠在他身边,银色的短发被暮色染成粉色,手里还攥着两根草茎。髭切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往下栽,每次快要栽到膝盖上就猛地抬起来,然后又往下栽。膝丸坐在他旁边,一脸无奈地扶着他,手指扣在髭切的袖口上。
其他刀剑分散而坐。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并肩,清光的手指下意识地摸着自己涂了红色甲油的指甲,安定目不斜视,像在听课。烛台切光忠坐在厨房方向的门口,随时准备起身去准备晚餐——他的围裙还没摘。大俱利伽罗靠在柱子上,双臂交叠,闭着眼,但耳朵竖着。数珠丸恒次盘膝端坐,佛珠缠在腕间,口中无声念着什么,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笑面青江倚在墙边,青绿色的马尾垂在肩侧,异色瞳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但今天的笑意比平时淡了一些。
蒂娜开口了。
“各位,这次召集大家,是因为有一件事需要宣布。”
她的声音不高,但大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暮色从她背后的庭院涌进来,将她的轮廓镀成金色。棕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振刀。
“我和夏尔——凡多姆海恩伯爵,以及塞巴斯蒂安先生,即将前往维也纳。任务的目标,是调查一个名为‘旧日支配者’的存在。它可能和黑弥撒有关,也可能和更高阶的恶魔有关。”
大广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不是“变冷”,是“静止”。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长谷部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紫色的眼眸中有什么在翻涌。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还不是说话的时候。
加州清光的红眸睁大了,手指停在指甲上,没有继续摸。
一期一振抬起眼眸,金色的瞳孔中映着蒂娜的脸。
烛台切光忠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围裙的带子在他腰间晃了一下。
大俱利伽罗睁开了眼。暗金色的眼眸中映着暮色,像两颗冰冷的星。
笑面青江的异色瞳不再玩味了。他直起了身体,靠在墙上的角度变了,从“随意靠着”变成了“随时可以站起来”。
三日月宗近的茶杯停在唇边,没有放下。新月眸中的笑意淡了一些,多了一丝什么——是审视,是思量,是千年来对“危险”这两个字的判断。
“这次的任务,和以往不同。”蒂娜继续说。“不是时间溯行军,不是历史的扭曲,是某种……不属于我们认知范围内的存在。”
“它可能比我们遇到过的任何敌人都强大。而且——”她停了一下。
“我有可能遇见更高阶的恶魔。”
大广间的空气从“静止”变成了“沉重”。
不是恐惧。刀剑男士不会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水面下的东西在翻涌,但水面还是平的。
长谷部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控制住了。
一期一振的睫毛垂了下去,然后抬起来。金色的眼眸中有什么在闪动。
笑面青江歪了一下头。异色瞳中的光收了一下,像猫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
三日月宗进将茶杯放了下来。杯底碰到茶托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广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所以,”蒂娜说,目光扫过每一振刀,“这一次,我不带任何刀剑男士同行。”
长谷部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还是沉稳的,但紫色的眼眸中罕见地带着焦灼——那种“我知道不该质疑主公但这件事我必须说”的焦灼。
“主公!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蒂娜打断他。不是不耐烦,是“我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但正因为危险,我才不能带你们去。本丸需要你们守护。如果我和塞巴斯蒂安都回不来——”
“主公!”
长谷部的声音高了一些。不是顶撞,是——那两个字本身就是顶撞,但他顶撞的是那句话,不是那个人。他在蒂娜的目光中压了下去。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膝上的裤子,指节泛白。深灰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加州清光抬起头。红色的眼眸中有什么在闪动——不是泪,他不怎么哭。是某种“你不带我去”的委屈。
“主公,我是您的第一把刀。您出阵,我应该跟着。”
“清光。”蒂娜的声音温和了一些。不是哄孩子,是“我听到你了”。“你的职责,是守护本丸。不是跟着我去送死。”
清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大和守安定伸手,按住了清光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扣在清光的脉搏上,一下一下,数着心跳。
一期一振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多了一些什么——是请求,也是确认。
“主公,真的不需要我们同行吗?哪怕一振刀……”
“一期。”蒂娜看着他。棕褐色的眼眸中映着金色的光。“你的弟弟们需要你。本丸需要你。而且——”她微笑了一下。很淡,不是“我没事”的笑,是“我相信你们”的笑。
“如果我连自己的刀都不放心留下,那我这个审神者,也太不合格了。”
一期一振低下头。水蓝色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然后松开。收紧了,又松开。像在数什么。
五虎退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怀里的老虎抱得很紧。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乱藤四郎伸手,摸了摸五虎退的头发。药研藤四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嘴角是平的。
“我不在的期间,本丸的一切事务,按照日常管理进行。”蒂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风吹过湖面之后,水又平了。“出阵任务由长谷部和一期一振共同决定。内务由烛台切和歌仙负责。近侍轮值照常。”
“是。”长谷部低下头。声音沉稳,但握着膝上裤子的手指还没有松开。指节还是白的。
“一期。”
“在。”
“粟田口的短刀们,拜托你了。”
一期一振深深低头。额头几乎触到榻榻米。水蓝色的头发铺在地板上,像一条安静的溪流。
“遵命。”
三、三条家部屋·摩德利的抉择
三条家的部屋在庭院的东侧。暮色在这里更浓,因为屋顶的檐伸出来,挡住了最后的光,廊下已经暗了。风铃挂在檐下,铜的,没有风,所以没有声音。但摩德利觉得它在响。
他坐在廊下。庭院的青石板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缝隙里的青苔是深绿色的,像一道一道的伤疤。樱花还在落,但在这片暮色里,花瓣不是粉色的,是灰色的。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廊下的地板上,落在他的膝上。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白色的病号服。今剑借给他的深蓝色浴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苍白的手腕。手腕很细,骨节突出,像枯枝。黑色长发扎成马尾,比刚从布莱顿来时整齐了一些——今剑帮他梳的,梳了很久,打结的头发用梳子一点一点梳开,疼得他皱眉,但没有叫出声。
深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庭院的樱花树。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他数着。一,二,三。四,五,六。每一片落下的轨迹都不一样。有的直直坠下,有的打着旋,有的被风吹着在空中飘了很久才落地。他数到三十七的时候,今剑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两根草茎,开始编蚱蜢。草茎是湿的,从庭院的花圃里刚摘的,还带着泥土的腥气。
岩融坐在角落里抱着薙刀,橙色的高马尾垂在肩后。他的眼睛看着庭院,姿态放松,但握着刀的手没有松。
膝丸在削苹果。自从摩德利来到三条家,他每天都在削苹果。削好的苹果装在盘子里,推到摩德利面前,推了三次之后就不推了,直接放在他手边,等他自己拿。果皮从刀口垂下来,很长很长,从膝丸的手上垂到榻榻米上,再垂到地板上,在膝盖旁边堆了一小堆,还是没有断。
髭切在打盹。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要栽到膝盖上就猛地抬起来,然后又往下栽。他没有睡熟,只是闭着眼,耳朵还在听。
三日月端着茶杯,坐在廊下的另一头。他离摩德利最远,但摩德利知道他在看自己。
脚步声从石板路上传来。
很轻。但摩德利听到了。不是塞巴斯蒂安那种没有声音的轻,是有声音但被控制到最小的轻。是女人走路的声音。是穿惯了裙子的人走路的声音。
蒂娜在摩德利身侧坐下。她没有直接坐在地板上,拿了一个蒲团垫着。今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手里的草蚱蜢编了一半,草茎翘着。
“摩德利先生。”
摩德利没有转过头。他看着庭院。
“我要去维也纳了。”
摩德利的手指停了一下。很轻微的停顿。草蚱蜢的腿——今剑编的那只——从他的指间滑落,落在榻榻米上,散开了。草茎弹开,一根弹到廊下的边缘,一根落在他的膝盖上。
“那个旧日支配者——那个‘恶魔’——就在那里。”
摩德利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庭院里那棵樱花树,看着最后一片花瓣从枝头脱落,打着旋,落在地上。
“你要去杀它?”
“不知道。”蒂娜看着他,棕褐色的眼眸在暮色中很安静。“但我要去查清楚。查清楚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出现在维也纳。”
摩德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骨节突出的,像枯枝。今剑编了一半的草蚱蜢还握在另一只手里,草茎已经歪了,蚱蜢的腿翘着,不像蚱蜢,像一只还没长好的虫子。
他握紧了那半只草蚱蜢。草茎硌着掌心,有一点点疼。
“我跟你去。”
蒂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摩德利先生,这次很危险。”
“我知道。”
“你可能回不来。”
摩德利抬起头。深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什么波澜。不是无畏,是已经看过了太多。几百年的流浪,几百年的仇恨,几百年的“我为什么还活着”。
“我活了几百年。被关在疗养院里,被人利用,被葬仪屋当棋子。我已经够久了。如果那个东西——那个杀了安娜小姐的东西——就在维也纳,”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里挤出来的,用力,但不急。“我想亲眼看到它。不管它是不是那个恶魔,我想要个答案。”
蒂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今剑不再编蚱蜢了。他抬起头,红色的眼眸看看摩德利,又看看蒂娜,然后又低下头,把那根散了的草茎捡起来,重新开始编。手很巧,指节弯折的弧度像蝴蝶扇翅膀。
岩融没有说话。他抱紧了薙刀,像怕刀会冷。
膝丸继续削苹果。果皮断了。从中间断开,垂下来的部分落在地板上,卷成一卷。他没有去捡。他看着蒂娜。
髭切睁开了一只眼。
三日月端着茶杯,没有喝。他看着廊下的这些人,新月眸中映着暮色的最后一缕光。
“好。”蒂娜说。
今剑把手里的草茎塞进摩德利手里。两根,一根折了,一根还是直的。草茎还有些湿,带着泥土的凉意。
“那你要早点回来。这个还没编完。”
摩德利低头看着那两根草茎。折了的那根,断口处还有没干透的汁液,是淡绿色的,像伤口渗出的血。他没有说话,但他握住了。
四、出发前夜·各自的准备
本丸的夜很静。
没有风。万叶樱的花瓣不再飘落,不是因为没有风,是花已经快谢了。枝头还挂着几朵,在月光中像最后的灯火。
天守阁的窗口亮着灯。
蒂娜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棕褐色的眼眸,微微有些疲惫的眼下,编成辫子又拆散的长发,发尾有些毛躁。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面前摆着那块怀表。
银质的,表盖上刻着蔷薇纹样。树里奶奶留给她的。曾经会发光,曾经能连通生死,曾经让零见到了死去的弟弟,曾经让女王见到了死去的丈夫。现在它只是一块怀表。表盖合着,蔷薇纹样暗淡无光,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表盖。纹路的凹陷处还有些凉,是银的凉,不是魔力的凉。
她将它放进一个小丝绒袋里,扎紧袋口,塞进行囊的夹层。不是觉得还能用,是舍不得留下。
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几块通讯水晶。酒红色的,刻着玖兰家的蔷薇家纹。一块给父亲,一块给母亲,一块给零。一块一块用布包好,塞进行囊的夹层,和怀表放在一起。
银色的蔷薇胸针别在衣领上。不是今天别上去的,是一直别着的。她用手指轻轻抚过花瓣,灵力从指尖渗入,胸针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不是回应,只是受到了刺激。像被碰了一下,反射性地动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本丸的夜很静。远处三条家的部屋还亮着灯,粟田口的部屋灯已经灭了,天守阁下的走廊里,长谷部还在巡逻。他的脚步声很轻,但蒂娜听到了。她一直在听。
啵酱坐在窗边。
他换下了伦敦的常服,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不是本丸的衣服,是塞巴斯蒂安从伦敦带来的。面料很好,剪裁很合身,站了一整天也没有起皱。手杖撑在身前,杖头是银的,刻着凡多姆海恩的家纹。
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欧洲地图,维也纳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街道、河流、桥梁、教堂——塞巴斯蒂安标注得很细,连有几座桥都标了。
他没有在看地图。他看着窗外。本丸的夜很静,月光照在万叶樱的枝头,最后几朵樱花在月光中是银白色的,像雪,不是雪。
他想起了一些东西。不是连续的,是碎片。像被撕碎的照片,碎片在风中飘,他伸手去抓,抓到的都是空气。
真夏尔的脸。在白色的床单上,在烛光中,灰蓝色的眼眸看着他,说“你瘦了”。文森特的脸。在书房里,在阳光下,皱着眉,看着文件,没有抬头。瑞秋的手。在火光中,从身后拉住他的手腕,很紧很紧,然后松开了。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窗外的月亮移了一点。他低头看着地图上的红圈。
“维也纳。”他轻声说,没有人听到。
塞巴斯蒂安站在镜前。
执事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房间不大,但够用。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面穿衣镜。镜子不大,只够照一个人,但塞巴斯蒂安不需要照更多。
他检查着行装。行李箱打开着,放在床上。箱子里整齐地叠放着衣物——备用衬衫,白色的,三件,每一件都用纸隔开,防止褶皱。领结,黑色的,三条。手套,白色的,两副。袜子,黑色的,四双。每一件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每一个褶皱都被抚平。
箱子的夹层里,整齐地码着银制的餐具。餐刀、餐叉、餐勺——不是一套,是很多套。叠在一起,用软布隔开,防止碰撞发出声音。每一把都擦得锃亮,在烛光中泛着冷光。
他检查了每一把。拿起,对着光看刀刃有没有缺口,然后放下。下一把。拿起,对着光,放下。动作流畅,像一条流水线。
他将行李箱合上,锁好。咔嗒一声,锁舌卡进锁孔。然后拿出一本小册子。棕色封皮,边角已经磨白了,不是旧,是用得仔细。里面是德语短语手册、维也纳城市地图、以及一份手写的日程表。
日程表是今天下午写的。用钢笔,字迹很小,但很清晰,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
“住宿:维也纳老城区,‘黑蔷薇’旅馆。已通过伦敦渠道预订三间房。执事室在大厅旁,可就近值守。”
“调查方向:一、15-16世纪贵族宅邸遗址。二、黑弥撒仪式记录——当地档案馆、教堂、大学图书馆。三、当地超自然组织联络——猎人协会维也纳分支。”
他合上小册子,放进公文包的夹层。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本丸的夜很静。三条家的部屋灯还亮着,粟田口的部屋灯已经灭了。长谷部在走廊上巡逻,脚步声很轻。月光照在万叶樱的枝头,最后几朵樱花在月光中是银白色的。
他转过身,开始整理明天的衣物。啵酱的外套,蒂娜的披肩,摩德利的围巾——维也纳比伦敦冷,他查过天气。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挂好,用蒸汽熨斗烫平褶皱。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隔壁房间的人不会听到。轻到楼下的长谷部不会察觉。轻到像这个房间里没有人。
但他一直在听。
他在听楼上的脚步声——蒂娜在天守阁走动,从梳妆台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床边。啵酱在客房翻了一下身。摩德利在三条家的部屋里坐着,没有动,呼吸很轻,但一直没有变成睡眠的节奏。
他记住了每一个声音。不是出于关心——也许有一点,但不全是。是出于“执事应该知道每个人在哪里”的职责。
他低下头,继续烫衣服。
五、启程·四人的旅途
清晨的万叶樱被朝霞染成淡粉色。
不是暮色那种浓稠的琥珀色,是淡的、轻的、像有人在天空的尽头撒了一层薄粉。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先是一线金,然后是一片金,然后整个天都亮了。花瓣在晨风中飘落,速度比暮色时快一些,风推着它们,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层薄薄的、柔软的粉白色的毯。
刀剑男士们在万叶樱下集结。
没有人通知他们。没有人吹哨,没有人喊集合。他们自己来的。加州清光穿好了出阵服,大和守安定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刀。清光没有涂指甲油——今天没有,因为主公说“你的职责是守护本丸”,他听进去了。
一期一振站在粟田口派的最前方。他的身后,短刀们排成一排,从药研到五虎退到前田到博多到毛利到白山吉光到厚到秋田到信浓。每一振刀都站得很直,每一双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三条家在另一侧。三日月宗近没有端茶杯,他站在那里,双手笼在袖中,新月眸看着时空转换器的方向。小狐趴在他旁边,银色的长发垂在身后。岩融抱着薙刀,今剑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那两根草茎——一根折了,一根还是直的。髭切没有打盹——他睁着眼,看着庭院,难得清醒。膝丸站在他旁边,没有扶他。
长谷部站在最前面。他穿着出阵服,深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紫色的眼眸看着时空转换器前的那片空地。他的站姿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但他的手指攥着袖口。不是紧张,是某种“我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无措。
没有喧哗,没有议论。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棵被风吹着的树,枝叶会动,但根不会移。
脚步声——从本丸深处传来,从台阶上传来,从石板路上传来。
蒂娜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旅行装,长裙收窄,两侧开叉,行动方便。面料是厚实的棉布,不是丝绸,不是缎子,是那种在山野间走再久也不会心疼的料子。深棕色的长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用几根发夹固定。没有戴眼镜。棕褐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很亮,比昨天亮,比在伦敦时亮。
银色的蔷薇胸针别在领口,阳光落在上面,花瓣的边缘镀了一层金。
啵酱走在她身侧。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手杖撑在身前。头发梳得很整齐,刘海偏向一侧,露出湛蓝色的独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姿态比平时更直——不是紧张,是回应。回应那些目光,那些注视。
塞巴斯蒂安走在蒂娜身后偏右的位置。黑色执事服笔挺,没有一丝褶皱。偏分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黑亮的光,暗红色的眼眸低垂。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提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行李的重量没有让他的步伐有任何变化——和空手时一样,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
摩德利走在最后面。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旅行装。黑色长发扎成马尾,露出脖颈。那件衣服尺寸刚好——塞巴斯蒂安量的,不和他说,只是做了。深琥珀色的眼眸扫过那些刀剑男士,扫过万叶樱,扫过晨光中的本丸。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几百年前,他在安娜小姐的宅邸里守夜,听着风声,听着虫鸣。没有人等他回来。
这里有人在等他回来。
他在蒂娜身后站定。
长谷部上前一步。他没有单膝跪地——今天不跪。他站在那里,紫色的眼眸看着蒂娜,看了很久。
“主公,一路平安。”
他的声音沉稳。这一次,没有翻涌。
一期一振深深鞠躬。水蓝色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本丸有我们。”
加州清光张了张嘴。他想说“主公,我——”但他没有说完。大和守安定按住了他的手腕,替他说了。
“主公,保重。”
清光闭上了嘴。他看着安定,安定没有看他。他看着蒂娜。
今剑从岩融身后探出头来。红色的眼眸在晨光中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红宝石。
“摩德利!”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所有人都听到了。岩融的手按在他头上,但没有按住。
“你要回来把蚱蜢编完!”
摩德利看着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
“好。”
今剑听到了。他把头缩回岩融身后。
蒂娜最后看了一眼本丸的万叶樱。花瓣在晨风中飘落,一片一片,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啵酱的手杖上,落在塞巴斯蒂安的袖口。
她转身,走向时空转换器。
啵酱跟在她身后。手杖点在地板上,一下,一下。
塞巴斯蒂安走在最后。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在走出几步后顿了一下——极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顿。
他在听身后的声音。长谷部的呼吸,一期一振的心跳,粟田口短刀们衣料摩擦的细响,三条家太刀们刀鞘碰撞的金属声。他在确认每一个人都还在那里。
然后他继续走。
摩德利走在塞巴斯蒂安身后。他的脚步比他沉稳。不是不怕,是已经不会怕了。
时空转换器的金光亮起。金色的光芒在晨雾中撕开一道裂隙,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光在万叶樱的花瓣上折射,将每一片花瓣都照成金色,像一片一片的金箔,在晨风中飘落。
“走吧。”蒂娜说。
她第一个踏入金光。
啵酱第二个。
塞巴斯蒂安第三个。
摩德利站在金光前。他看着那扇金色的门——光从门里涌出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深琥珀色的眼睛中。
他迈步。
跨过门槛。
光将他吞没。
时空通道中,光流从身边掠过。
不是电影里那种一道一道的光线,是整片的、铺天盖地的、像河流一样的光。从身后涌来,向身前流去,速度很快,但看久了会觉得它根本没有在动。像一个很长的梦,你明明在往前走,但风景一直没有变。
蒂娜站在最前面。棕褐色的眼眸看着前方,光流在她的瞳孔中倒映着,一条一条,像金色的雨。
啵酱站在她左侧。手杖撑在身前,杖头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他的背挺得很直,和在本丸时一样直。
塞巴斯蒂安站在她右侧偏后的位置。标准的执事站位。暗红色的眼眸扫视着通道两侧的光流——不是在看风景,是在确认没有异常。
摩德利站在最后面。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通道两侧飞逝的光影,光影在他的瞳孔中拉成一条一条的线。他想起几百年前,他也走过这样的路吗?不,没有。他走过的是田野、城市、大海。没有光。只有黑暗和时间的跳跃。
“塞巴斯蒂安。”
“在。”
“到了维也纳,先落脚。住宿安排好了吗?”
“维也纳老城区,一家名为‘黑蔷薇’的旅馆。距离目标遗址步行二十分钟。已通过伦敦的渠道预订了三间房——少爷一间,小姐一间,摩德利先生一间。我可在执事室或大厅值守。”
啵酱点头。
“调查计划呢?”
“先查阅当地档案馆的15-16世纪贵族家族记录。然后走访遗址现场。如果可能,联络当地的超自然组织——维也纳应有猎人协会的分支。”
蒂娜没有回头。“摩德利先生,你对维也纳还有什么印象吗?”
摩德利沉默了片刻。
“街道。很窄。石板路。马车经过的时候,车轮会卡进石缝里,发出很响的声音。安娜小姐说,‘摩德利,你跑慢一点,我不着急’。”
他停了一下。通道的光流在他脸上掠过,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但她说‘不着急’的时候,手在发抖。”
没有人说话。
通道的光开始变亮——不是更亮,是“出口近了”。前方的光从淡金色变成明黄色,从明黄色变成亮白色。光流的速度加快了,或者说,他们离出口越来越近了。
蒂娜深吸了一口气。
“维也纳。”她轻声说。
啵酱握紧了手杖。
塞巴斯蒂安的暗红色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摩德利伸出手,摸了摸衣领下的那根草茎——今剑塞给他的,折了的那根,他一直带着。
光吞没了一切。
然后——
消失。
他们站在维也纳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