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寻他千百度(十五)
乐忆春微微侧头,视线从柏时岸的侧脸上掠过。
柏时岸正低着头看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再也不敢松手的宝贝。
乐忆春弯了弯嘴角,伸出手,在柏时岸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往下,最后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腰间拉下来,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柏时岸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他的手指——立刻、毫不犹豫地、像是本能反应一样——收紧了。
乐忆春仰起脸,那双瑞凤眼里映着训练室顶灯的光,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整片星空。
他看着柏时岸,嘴唇微微动了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柏时岸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在一瞬间红了个透。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方砚看到了,沈淮看到了,林北看到了,门口那串蘑菇头青训生也看到了。
联盟史上最年轻的天才打野,让所有战队闻风丧胆的大魔王,那个被无数星探抢着哄着都没有进入娱乐圈的柏时岸——他的耳朵,因为乐忆春的一句话,红了。
没有人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只有柏时岸知道。
乐忆春说的是:“阿时,你吃醋的样子真好看。”
柏时岸想否认,想说他没有吃醋。
可他的耳朵不会撒谎,他的心跳不会撒谎,他那根紧紧扣住乐忆春手指的、微微发烫的指尖不会撒谎。
他放弃了解释。
反正解释了也没用。
他认了。
训练室里的气氛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从“尴尬”慢慢过渡到了“奇怪”,又从“奇怪”慢慢过渡到了“习惯”。
方砚发现乐忆春其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当他在柏时岸身边的时候。
他会在柏时岸打训练赛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腿,用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托着下巴,瑞凤眼微微眯着,看着柏时岸操作的背影,偶尔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幅怎么都看不够的画。
柏时岸打训练赛的时候和平常不一样——他会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回头,而是一种非常自然的、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的本能——打完一波团战,回头看一眼;推掉一座塔,回头看一眼;甚至连回城补给的间隙,都要偏过头去看一眼。
那一眼的持续时间不超过零点五秒,可每一次回头看到乐忆春还坐在那里的时候,他的眉眼就会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平了所有的褶皱。
方砚在第三次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小声跟沈淮说了一句:“柏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沈淮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方砚:“……你明明也看到了。”
沈淮:“我没看到。”
方砚指着柏时岸又一次回头的方向:“他又回头了!”
沈淮:“他在看窗外。”
方砚:“窗外有窗帘。”
沈淮:“窗帘在动。”
方砚:“……”
过了一会儿,乐忆春站起来,说要去一趟洗手间。
他走出去不到三十秒,柏时岸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暂停。”他说。
方砚愣了一下:“啊?”
“我说暂停。”柏时岸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去找他。”
“找谁?”
方砚问完就后悔了,因为柏时岸用一个“你觉得呢”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训练室,留下四个人面面相觑。
沈淮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这个训练,没法做了。”
林北难得地接了一句:“习惯了就好。”
方砚看着训练室门口那个已经空了的座位,再看着柏时岸电脑屏幕上那个还亮着的游戏界面——角色还站在泉水里,一动不动,头顶上挂着一个“暂离”的标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的所有认知,都在今天被彻底颠覆了。
柏时岸是什么人?
柏时岸是训练狂魔,是从不允许自己在训练赛里走神分心的人,是曾经因为队友迟到五分钟就冷着脸训了半小时的人。
现在呢?
现在他为一个去洗手间的人主动喊暂停。
方砚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他需要冷静一下。
柏时岸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找到了乐忆春。
乐忆春刚洗完手,正甩着手上的水珠,看到柏时岸走过来,瑞凤眼弯了弯:“你怎么出啦?”
柏时岸没有回答。
他走上前,一把将乐忆春拉进怀里,手臂紧紧地箍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一样挂在乐忆春身上。
GY队服外套的拉链硌着乐忆春的锁骨,有点凉,可柏时岸的身体是热的,热得像是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暖水袋,从胸口到手臂到腰腹,每一个和他接触的部位都在传递着灼热的温度。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柏时岸的声音从乐忆春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太高兴的、撒娇般的尾音。
乐忆春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可他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柏时岸的后脑勺,手指穿进他后脑勺的发丝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我才去了两分钟。”
“两分钟也很久。”
乐忆春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和同样拿你没办法的纵容。
他的睫毛在柏时岸的颈侧扫了扫,像两只蝴蝶在短暂地休憩,然后他偏过头,嘴唇贴着柏时岸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吹过耳畔的风:
“我又不会跑。”
柏时岸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的脸还埋在乐忆春的肩窝里,鼻尖蹭着那缕熟悉的、让他神魂颠倒的桃花香,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信。”
三个字,很轻,可落在乐忆春的心上,却很重。
他不信。
不是不相信乐忆春说的话,而是不相信这个世界。
不相信这个曾经无数次把他心爱的人从他身边夺走的世界。
他找了太久了,失去了太多次了,那种“随时可能会消失”的恐惧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怎么都剔不掉。
他知道乐忆春在这里,他看得到他,摸得到他,闻得到他身上的桃花香——可他的大脑还是会在每一个乐忆春不在他视线范围内的瞬间,条件反射般地弹出一个念头:
还在吗?
还在吗?
真的还在吗?
乐忆春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
柏时岸需要的不是语言上的承诺,而是持续的、稳定的、不会被任何力量打破的陪伴。
于是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柏时岸抱着,让柏时岸闻着他身上的桃花香,让柏时岸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和他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在这个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走廊里,慢慢地把那些名为“不安”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熨平。
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也许更久——柏时岸终于松开了他。
不是因为不想抱了,而是因为方砚的消息又来了:“柏队,对面在等了,你能不能先把这局打完再去找你男朋友?求你了。”
柏时岸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拉起乐忆春的手,十指相扣,朝训练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乐忆春偏头看他:“怎么了?”
柏时岸看着他,那双极黑极深的眼睛里,映出乐忆春的倒影——柔软的头发,浅淡的瞳色,微微翘起的唇角。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精心构图的双人肖像。
柏时岸的嘴唇动了动。
“你刚才说——”他顿了一下,耳尖又红了一点,“我吃醋的样子好看?”
乐忆春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些,眼尾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唇边的笑涡若隐若现,整张脸在灯光下亮得像是一轮小太阳。
他仰起头——因为柏时岸太高了,他仰起头才堪堪够到柏时岸的耳边——然后用那种雌雄莫辨的、灵动的、带着低哑软糯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什么样都好看。但吃醋的时候,特别好看。”
柏时岸的耳朵,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对熟透了的、红得快要滴血的、滚烫滚烫的小扇子。
他什么都没说。
他拉起乐忆春的手,快步走进了训练室,目不斜视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面无表情地把游戏从暂停状态恢复过来,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又快又准的操作,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他耳朵上的那抹红,一直到训练赛结束,都没有褪下去。
方砚看了一整局。
他觉得今天是他认识柏时岸以来,最魔幻的一天。
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