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寻他千百度(二十三)
在那一小片黑暗中,他看到了很多画面。
他看到了无数个循环的自己——在每一个循环里,他都在寻找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任何可以被描述的具象特征,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像是三月桃花瓣落在春水里被阳光蒸腾出的香气。
他在每一个循环里都闻到了那缕香气,可每一次他循着香气找过去,找到的都只是一具空的躯壳,一张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脸,一双没有那种柔软光芒的眼睛。
他找了很久。
久到他已经忘记了时间是怎么流逝的,久到他已经分不清那些循环是真实的还是他疯了的幻觉。
然后这个循环,他找到了。
乐忆春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他买的衣服,咬着他咬过的桃子,用那双琥珀色的、带着柔软光芒的眼睛看着他,对他笑,对他说:
“阿时,我爱你。”
柏时岸的手臂收紧了。
这一次,他不会松手了。
不管这个循环什么时候结束,不管这个世界会不会再一次重启,不管他的灵魂还会不会碎成碎片散落在各个角落里——他都不会松手了。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
已经找到过一次的人,就再也没有办法接受“失去”这个选项了。
通道的灯光在他们头顶安静地亮着,远处体育馆里的欢呼声还没有完全散去,化作了闷闷的、低沉的背景音。
有工作人员在不远处整理线材,有记者在低头编辑刚才拍到的照片,有粉丝的呼喊声从场馆的某个出口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而在这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剩下的只有那缕淡淡的桃花香,和两个紧紧相拥的、终于不用再分开的少年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两颗心,跳着同一个节奏。
——
春季赛总决赛的那天,体育馆外从清晨就开始排起了长队。
四月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可场馆门前的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
各种颜色的应援物在人群中晃动——GY的黑红色占了绝大多数,但对手VtG的蓝白色也不容小觑。
两面巨大的队旗在旗杆上猎猎作响,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两头隔着空气对峙的野兽。
乐忆春坐在大巴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看着窗外那些举着应援牌的粉丝从眼前一帧一帧地掠过。
那些牌子上写着各种名字——“柏时岸”“Victory”“方砚”“沈淮”“林北”——偶尔也能看到“夏顷悬”的,数量不多,但确实有。
他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当然没有,他不是一个注册在册的职业选手,甚至连替补都算不上。
他只是GY基地里一个没有官方身份的、住在一队队长房间里的、每天被柏时岸抱着打训练赛的人。
大巴停在体育馆的地下车库入口,粉丝们的欢呼声隔着厚重的墙壁传进来,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像远雷一样的轰鸣。
柏时岸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乐忆春面前,伸出手。
乐忆春把额头从车窗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柏时岸的手指立刻收紧了。
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柏时岸穿着GY的黑红色队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脖颈上那些前一天晚上留下的新鲜痕迹。
乐忆春穿了一件黑色的宽大卫衣——柏时岸的,袖口长出一截,被他卷了两道——和一条黑色的宽松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和柏时岸同款的运动鞋。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要打比赛的人,更像是一个被男朋友带到比赛现场的、乖巧又漂亮的家属。
通道很长,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灰尘和金属气息的、属于大型场馆特有的味道。
乐忆春的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被狭长的通道放大,在他耳边回荡。
他侧头看了一眼柏时岸——柏时岸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冷淡的,沉静的,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
只有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紧了紧,像是在无声地确认:你在。
乐忆春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休息室的门上贴着“GY”的标识,黑底红字,简洁而有力。
工作人员早就把一切准备就绪——队服挂在衣架上,水壶整齐地摆在桌面上,战术板上有教练提前画好的路线图,白板笔的盖子还没有合上,散发着一种刺鼻的酒精味。
休息室里有一台电视,上面正在播放VtG的赛前采访,对方的中单正在对着镜头说一些“今年我们一定会拿下冠军”之类的话。
方砚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他的外设包,指节泛白。
沈淮坐在他对面,膝盖不停地抖着,抖得连带着面前的桌子都在微微震动。
林北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但他的表情不像是在放松,更像是在把所有的情绪往内里压,压到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夏顷悬坐在角落,目光落在某一点上,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也许是某个操作的连招顺序,也许是某种自我暗示的心理建设。
柏时岸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了。
不是因为他是队长,而是因为他身上带着一种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安定的气息。
那种气息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出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胜利的笃定——不是“我相信我能赢”,而是“我已经赢了,只是还需要花时间去把它拿回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下,然后把乐忆春拉到了身边。
乐忆春没有坐下,而是靠在他椅子的扶手上,一只手搭在柏时岸的肩膀上,手指在他肩头的队服布料上轻轻点着。
休息室里的气氛因为这两个人的存在,微妙地松弛了一些。
方砚深吸一口气,把外设包放在膝盖上,拉开了拉链。
教练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不少。
他在战术板前站定,目光从每一个队员的脸上扫过,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秤称过重量:“VtG这个赛季的状态你们都看到了。”
“常规赛十八胜两负,季后赛三比零横扫上半区。”
“他们的打野是常规赛mVp,中单是联盟伤害转化率第一,下路双人组的配合时长超过一千场——是整个联盟磨合时间最久的下路组合。”
他没有说“我们很难打”这句话,可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方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外设包的背带,沈淮的膝盖抖得更厉害了,林北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战术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箭头上,眉头微微蹙起。
夏顷悬的嘴唇停止了默念,他的眼神从聚焦变成了涣散,像是在看战术板,又像是在看更远的、更模糊的什么东西。
只有柏时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乐忆春搭在他肩头的手上,拇指在那片白皙的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
乐忆春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瑞凤眼里没有担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已经知道了结局的目光。
他弯下腰,嘴唇贴在柏时岸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什么。
柏时岸的耳尖红了一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完全成型的、被压下去了的笑。
教练看到了那个画面,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说下去:“但我们的优势也很明显。VtG的打野虽然拿了常规赛mVp,但他的风格是有规律可循的。柏时岸——”他看向柏时岸,“只有你对他有对位优势。不管他走哪条路线,你都跟上去,把他的节奏打乱。”
柏时岸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教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外人听到的秘密,“我给乐忆春办了选手注册。”
乐忆春的手在柏时岸的肩头停住了。
他偏过头,瑞凤眼里映出教练严肃的表情,那张好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的茫然。
方砚抬起头,嘴巴微微张着,沈淮的膝盖不抖了,林北的眼睛完全睁开了,夏顷悬的视线从战术板上移开,落在了乐忆春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看不清情绪的目光。
“注册?”乐忆春的声音从那粉嫩的、像果冻一样的唇瓣间溢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不掺杂任何表演成分的困惑,“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教练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休息室里安静了片刻。
那安静不是震惊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了一件事——教练对这场比赛的结果,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笃定。
如果他足够自信,他不会在一个月前就偷偷给乐忆春办了注册。
那个“以防万一”就像是在船底凿了一个小洞,不是为了沉船,而是为了让船在万一进水的时候,还有一个可以排水的地方。
乐忆春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向柏时岸,柏时岸正仰着脸看他,那双极黑极深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平静。
他当然知道。
他是队长,队里的一切事务都绕不过他。
他知道教练给乐忆春注册了,知道乐忆春被列入了替补名单,知道——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乐忆春会上场。
他一直没有告诉乐忆春。
不是因为要保密,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乐忆春背负那种“万不得已”的压力。
他想自己赢,想用自己和这支队伍的力量拿下冠军,不想把乐忆春推到那个风口浪尖上。
不是不相信乐忆春的实力,而是——那是他的爱人。
他舍不得。
乐忆春看着柏时岸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漾开了什么,像是水面下有一尾鱼游过,荡起圈圈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涟漪。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因为他知道答案。
那个答案写在了柏时岸的眼睛里,写在了柏时岸微微抿起的嘴唇上,写在了柏时岸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的拇指的力度里。
他弯了弯嘴角,将那截从柏时岸袖口里露出来的、长出一截的卫衣袖子拉了下来,盖住了自己的手背。
“行。”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那就上。”
从休息室到舞台的通道很长。
乐忆春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是夏顷悬。
他看着夏顷悬的后脑勺,看着那头在灯光下泛着暖棕色的、修剪得干净利落的短发,看着那个微微低着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头。
从青训升到一队之后,夏顷悬的表现一直不算差——中规中矩,偶尔亮眼,从不掉链子。
可“中规中矩”在常规赛够用,在季后赛勉强够用,到了总决赛——到了这种每个细节都会被无限放大、每一个失误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舞台——“中规中矩”就是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