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三日(主线)

    回廊幽长,每一步都像踏进更深的夜。空气冷得发黏,夏末的闷热被远远隔开,纸灯笼的光被无形暗潮嚼碎、扭曲,映得壁影如活物轻颤。

    幸司走在最前,影子早一步爬出,深得像墨池,偶尔翻鳞;腰间【月华】低鸣,与心跳同拍。

    甚尔并肩,肌肉绷成无声的弓。

    十步。

    九

    八

    指尖离门扉只差一线,冰凉滑腻的黑暗已凝成薄霜。

    记忆的碎屑忽然掠过——稀薄、被礼仪与权力筛尽的“父亲”形象。他从未期待父子温情,却也没想到最后一面竟是这样收梢。

    悲哀与嘲弄在胸口一闪即灭,重量远不及母亲重获自由的泪光,也远不及哥哥被“天与咒缚”烙印却桀骜的笑。

    心湖重归冰面,且比从前更硬、更亮。

    他抬手,咒力暗涌——

    “吱呀——”

    门却从内被拉开。

    传统纹付羽织袴一丝不苟,九条管家立在幽暗里,面色白如砥石,仍保持完美礼仪。他抬眼,目光在幸司面庞停半秒,深躬。

    “诸位少爷。”声音平稳,却字字钉入寂静,“家主大人有令。”

    四人交换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直毘人眯起眼睛,手悄悄探向腰后:“说。”

    九条展开深紫锦缎卷轴:

    “其一,二少爷禅院扇并随从三人,昨日酉时擅闯奥座敷,意图行刺,已就地正法。”

    直一倒吸一口冷气,甚尔冷哼,幸司眉峰轻蹙。

    “其二,家主大人三日前立定遗嘱:第二十六代家主,由五少爷禅院幸司继承;所有私产、咒具、权益,亦全数由五少爷继承。”

    空气瞬间凝固。

    “其三,”九条合拢卷轴,捧在胸前,“八月十五日酉时,奥座敷举行传位仪式,届时将召集家族长老及核心成员见证。

    仪式毕,禅院真一大人将以武士之道切腹自裁,以谢堕落之罪。”

    “切腹?!”直一失声。

    “正是。”九条俯身,“请诸位少爷三日后酉时,共证最后仪式。”

    他再鞠一躬,缓缓退入,纸门阖拢,像把惊愕关进了匣。

    回廊陷入诡异的寂静。

    直一先吐颤气,“既父亲有安排,遗嘱也立了。切腹……虽然残酷,但至少保全了禅院家的体面……。他勉强笑了笑,“五弟,恭喜。三日后见。”

    然后几乎逃也似转身。

    直毘人没有动。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葫芦。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不对劲。”

    他转过头,看向幸司和甚尔,眼神锐利,“扇那家伙带去的至少有一个一级术师,两个准一级。说什么‘就地正法’……连点像样的战斗动静都没有?尸体呢?血迹呢?九条那老家伙出来传话,身上连点咒力残渣都没沾上。”他顿了顿,“而且,你们不觉得太‘规矩’了吗?遗嘱、传位、切腹……一套流程完美得像是排练过。但里面的‘东西’,真的还有这种程度的理性?”

    他摇了摇头,看向幸司,目光复杂,“看来这位子不好坐啊。那就三天后见,你们自己小心。”

    随后也走了。

    现在只剩下了幸司和甚尔。

    甚尔盯着门,眼神冰冷,吐出两字:“陷阱。”

    “我知道。”幸司轻声说,眉头微蹙,“而且,酉时乃是逢魔时刻。家族传位这等大事,历来在辰时朝阳初升时举行。选在黄昏逢魔时……本身就透着不祥。”

    “那还等什么三天?”甚尔挑眉,“现在进去,干掉它。有了遗嘱,你提前上位,省得夜长梦多。”

    幸司沉默片刻,脑海中飞速权衡。

    哥哥说得对,这极有可能是陷阱。但……如果现在强行闯入,杀死即将在三日后“自愿切腹”的父亲,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不再是“清除堕落为诅咒的家主”,而是赤裸裸的“弑父篡位”。即使有遗嘱在手,也会留下污点。

    更关键的是……切腹。那是武士道中最具仪式感、最讲究尊严的死亡方式。

    如果父亲大人真的选择以此谢罪,那在道义上,他就完成了自我审判。

    如果他真的还保有这样的理智。

    看在妈妈的份上,看在......

    幸司想起了幼时握住自己的那双温暖的大手。

    “三天。”他最终开口,声音坚定,“我们等这三天。”

    甚尔皱眉:“你疯了?明显有诈——”

    “哥哥,”幸司打断他,“正因有诈,才要看他底牌。” 指背掠过左手手环,“而且,【无音笼】一旦展开,范围内所有术式效果暂时无效化。凭我们、兄弟的体术和刀术,在术式无效的环境里,谁能挡住?若一切真顺利,皆大欢喜,如果不是……”

    他眼底寒光一闪,“那我们就当场揭穿,名正言顺阻止‘堕父害族’。”

    甚尔盯他良久,凶意化笑,重拍其肩,“随你。三日后,杀穿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