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部队大院

    “我没事。”周晓白打断他,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坚定,“孩子在肚子里好好的,我能吃能睡,大娘把我照顾得可好了。你去学习是正事,是组织对你的培养,我们可不能拖后腿。就是……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周末要是能回来,就回来看看。”

    她话里没有一丝埋怨,全是支持和叮嘱。易瑞东心里一暖,反手握住她:“嗯,周末能回来,我一定回来。你在家,也要多注意,有事就让大爷去找我,或者直接给局里打电话。”

    堂屋门口的易中海不知什么时候关掉了收音机,走了过来。张桂芬也从厨房探出头,在围裙上擦着手。

    “要去学习?”易中海问,语气平静。

    “是啊,大爷。青年干部培训班,差不多有半年时间。”易瑞东站起身。

    “好事。”易中海点点头,言简意赅,“年轻人,多学学没坏处。是李局长推荐的吧?”

    “嗯,师父推荐的。”

    “老李是为你长远考虑。”

    易中海道,“你在治安科干得是不错,但眼界不能只盯着那一亩三分地。去党校,能接触更高层面的东西,能跟其他单位的优秀同志交流,对你以后开展工作有好处。家里不用你操心,有我和你大娘。晓白和孩子,我们会照顾好。”

    “就是,瑞东,你放心去!”

    张桂芬接口道,脸上满是笑意,“这是大喜事!咱们院,不,咱们这片,能被选上去党校学习的,你是头一份!这说明组织看重你!你好好学,给咱们家,也给咱们这片争光!晓白这边你放心,吃的喝的,我保准伺候得妥妥帖帖,让你回来抱上个大胖小子,不对,大胖闺女也行!”

    张桂芬的话驱散了最后一点凝重的气氛。

    周晓白抿嘴笑了,易中海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晚饭时,话题自然围绕着这次培训展开。

    张桂芬兴奋地计划着要给易瑞东带哪些行李,叮嘱他党校伙食肯定比不上家里,要自己注意营养。周晓白则细心地问他学习安排紧不紧,衣服够不够穿,需不需要再添置点什么。易中海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学习内容大概方向,叮嘱他去了要尊敬老师,团结同志,多听多记多想。

    易瑞东一一应着,心里那份因为“特殊时期”可能临近而产生的、不愿“冒尖”的隐忧,在家人的理解和支持面前,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沉重和难以言说了。

    师父说得对,这是担子,是组织培养,也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守护。至于未来的风浪……他看了一眼身边温柔的妻,忙碌的大娘,沉稳的大爷,还有她腹中即将出世的孩子。他必须更强大,更有力量,才能在任何风浪中,护得他们周全,护得这一方百姓安宁。

    这或许,也是一种“自保”,但更是责任和担当。

    “对了,”饭快吃完时,周晓白想起什么,说,“爸上午又托人捎信来了,说他那边工作提前结束了,大概就这几天就能到家。正好能赶上你走之前见一面。他知道你去学习,肯定也高兴。”

    岳父要回来了?易瑞东心里一动。周镇南经验丰富,阅历深厚,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更超脱的视角,或者,仅仅是作为一个长辈的踏实叮嘱,也是好的。

    “嗯,等爸回来,我也正好有些事想跟他聊聊。”易瑞东道。

    夜里,躺在床上,周晓白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易瑞东却没什么睡意。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脑海里思绪纷纭。培训班、未来的工作、家庭的责任、还有那隐隐感知却无法明言的、时代洪流下个人命运的莫测……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

    但最终,所有的思绪都慢慢沉淀下来,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念头:无论前路如何,做好当下该做的事,守护好该守护的人,问心无愧,尽力而为。

    他侧过身,轻轻搂住周晓白,手覆在她隆起的腹部。里面,小家伙似乎也感应到了,轻轻动了一下。

    易瑞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日,天气晴好。

    易瑞东一早起来,仔细检查了自行车的车胎和气门芯,又在后座上绑了个厚实的棉垫子,扶着周晓白小心翼翼坐稳,这才跨上车,朝着西郊的部队大院方向慢慢骑去。

    周晓白娘家是部队家庭,父亲周镇南是某部副师级干部,常年在外执行任务。

    三个哥哥也都子承父业,老大周卫国在南方某野战部队,老二周建军是空军飞行员,老三周振国则在总后某部门。平日里,偌大的院子常常只有周晓白的母亲和保姆王姨在。

    今天听说闺女女婿回来,周母早早就让王姨准备上了。

    骑了约莫四十多分钟,才到了戒备森严的大院门口。哨兵核实了身份,又往里面打了电话确认,这才放行。

    院里道路宽阔笔直,两旁是整齐的苏式楼房和高大的杨树,环境整洁肃静,与外面胡同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来到周家那座独栋小楼前,周母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五十多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整洁的列宁装,气质干练,看见女儿挺着大肚子从自行车上下来,连忙上前搀扶:“慢点慢点!瑞东也是,怎么不让晓白坐公共汽车回来?这路上颠簸的!”

    “妈,没事,瑞东骑得可稳了,垫子也厚,不颠。”周晓白笑着说。

    “妈。”易瑞东停好车,恭敬地打招呼。

    “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太阳晒!”周母招呼着,又对屋里喊,“王姨,泡茶!再把西瓜切了!”

    刚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就听见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刹车声和爽朗的笑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两个穿着军便装、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进来。打头的是老二周建军,肤色黝黑,眉眼和周晓白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一身飞行员夹克穿得利落精神。后面跟着的是老三周振国,戴着眼镜,气质更显文静些,但眼神锐利。

    “小妹!瑞东!回来啦!”周建军嗓门洪亮,上来就拍了拍易瑞东的肩膀,“行啊你小子,听说又要高升了?党校培训班,牛!”

    “二哥,三哥。”易瑞东和周晓白连忙起身。

    “坐坐坐,自家人客气啥!”

    周建军一屁股坐在对面沙发上,拿起王姨刚切好的西瓜就啃了一大口,“爸上午来电话了,说晚上到家。大哥那边有任务,回不来,让咱们替他喝两杯。瑞东,今天可得多喝点,庆祝庆祝!”

    周振国则推了推眼镜,笑着对易瑞东说:“瑞东,培训班的事听说了。是李局长力荐的吧?好事,系统学习一下,对开阔视野、提升理论水平很有帮助。不过党校管理严格,学习任务也重,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是,三哥,我明白。”易瑞东点头。他知道这位三舅哥在总后搞政工和理论研究,看问题更深刻。

    “二哥,三哥,你们别光说瑞东,也说说你们自己啊。”周晓白岔开话题,“二哥,你上次不是说可能要去试飞新机型吗?有信儿了吗?”

    提到这个,周建军眼睛更亮了,但又压低声音:“有门儿!不过还在选拔,竞争激烈,得保密。要是能选上,那可是……”他做了个冲天的手势,满脸向往。

    “三哥,你呢?最近忙什么?”周晓白又问周振国。

    “我?老样子,搞材料,写报告。”周振国笑了笑,语气平静,“最近在调研基层部队的思想动态和后勤保障新情况,事情不少。”

    众人聊着天,气氛融洽。

    周母问了些周晓白孕期的具体情况,又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王姨张罗了一桌丰盛的午饭,虽然没有山珍海味,但鸡鸭鱼肉齐全,分量实在。

    饭桌上,自然又聊到易瑞东去党校学习的事。周建军是直爽性子,觉得这是大好事,前途光明,连连举杯(以茶代酒)祝贺。周振国则更关注学习内容,问易瑞东是否了解课程设置,建议他除了政治理论,也多关注一下经济建设和国防安全相关的新动态、新知识。

    “瑞东啊,”周母也语重心长地说,“组织上培养你,是信任你。去了就安心学习,家里不用惦记。晓白有我们呢。就是你这工作性质,以后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凡事多思量,拿不准的,多请教老同志,多跟你师父,还有你爸商量。”

    “妈,您放心,我会的。”易瑞东认真应下。

    饭后,周晓白有些困倦,被周母扶着去楼上原来的闺房休息。易瑞东则被周建军和周振国拉着,到楼后的葡萄架下乘凉说话。

    “瑞东,”

    周建军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远处训练场上隐约传来的口号声,语气少了些饭桌上的随意,多了些郑重,

    “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些话,二哥就直说了。你能去党校,我和老三都替你高兴。这说明你干得好,上面看见了。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你办的几个案子,我们都听说了,漂亮,但也扎眼。‘东风’那案子,水深;红星厂爆炸,更是人命关天。你冲在前面,得罪人没有?肯定有。

    以后到了更高的位置,面对的复杂情况会更多。党校是个学习的地方,也是个……嗯,怎么说呢,也是个‘亮相’和‘观察’的地方。去了,不光要学本事,也要学着怎么看人,怎么看事,怎么在复杂的局面里,既坚持原则,又能保护好自己,把事办成。”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也点出了易瑞东心底的一些隐忧。他点点头:“谢谢二哥提醒,我记下了。”

    周振国扶了扶眼镜,接口道:“二哥说得在理。瑞东,你现在是业务干部,凭本事、凭实干上来,这很好,是立身之本。但到了更高层面,光有业务能力还不够,还要有政治头脑,有大局观。要善于学习党的政策理论,理解国家在不同时期的工作重心。

    比如现在,国家强调建设,强调生产,那我们的一切工作,包括公安工作,是不是也要围绕这个中心,服务于这个大局?处理具体案件时,既要依法办事,也要考虑社会效果和政治影响。这些道理,党校的老师会讲,但你也要自己多琢磨,跟来自不同岗位的同学多交流,听听他们的看法。”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另外,部队有句话,叫‘不打无准备之仗’。对未来可能遇到的困难和挑战,思想上、工作上,都要有所准备。但准备不是为了退缩,而是为了更坚定、更有效地前进。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身后不只有你的小家,还有我们这一大家子,更有党组织。只要行得正,坐得直,一心为公,组织就是最坚实的靠山。”

    两位舅哥的话,角度不同,但都充满了关切和深意。

    易瑞东能感受到这份家人之间超越寻常亲戚的信任和托付。他郑重地道:“二哥,三哥,你们的话,我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了。请你们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去了党校,我一定认真学习,提高自己。以后无论在哪里,干什么,都会牢记你们的叮嘱,对得起组织的培养,对得起家人的期望,更对得起我身上这身警服和头顶的国徽。”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周建军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嗯,我们相信你。”周振国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夕阳西下时,周镇南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见到女儿女婿自然又是一番欢喜。晚饭时,周镇南仔细听了易瑞东关于培训班的安排,没有多说,只是举杯道:“瑞东,去吧。多看,多学,多想。记住了,你是公安战士,无论走到哪里,心里装的,都应该是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来,干了这杯,算是为你壮行!”

    “谢谢爸!”易瑞东双手举杯,一饮而尽。岳父简短的话语,却蕴含着千钧的力量和期许。

    离开部队大院时,已是星斗满天。

    周晓白坐在后座上,靠着易瑞东的背,轻声说:“爸和哥哥们,都很看重你。”

    “嗯。”易瑞东轻轻应了一声,稳稳地瞪着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