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薛明义的钱总算在郑家上路前送到了郑江手里,与他一起往城门口送行的还有郑氏。

    薛明义和郑江避了人,在一旁的长亭中说话,路边的差役眼错不见地盯着他们。

    “呵,我早知道姐夫是个有本事的人,原说什么没钱了,这不想想法子,还是比我们这破落户要强上许多,是吧?”

    郑江把手中的银票数了数,冷笑一声,仔细收到了怀里。

    莫看这银票厚实的一沓,可全是小面额的,定是想着自己没时间仔细点数,所以才这样做。

    郑江心中腹诽着薛明义,撩起一双吊梢眼,上下打量了他一回。

    “听闻近日二姐夫经常与知府大人的小舅子同进同出,十分得意,若是替我脱罪——”

    “那是不可能的!”薛明义断然喝道,把他的话堵在了嘴里。

    “我自问对你郑家已经仁至义尽,若你还不知足,我当场写下休书一封,带着你二姐一同远去就是。”

    薛明义嗤的一声,冷冷看着郑江。

    都道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似他们郑家这等趴在自己身上吸血的蚂蟥,若是真个惹恼了他,把郑氏休回娘家,说不得反是好事。

    郑江“哈”了一声,“姐夫,我姐姐可是为令尊和令堂守过孝的,你想休就休?哪里有这么容易啊!”

    这时,同行的差役怕误了脚程,连声唤他快走,郑江只好咽下嘴里的话,草草拱了拱手。

    “姐夫,这风水轮流转,今日是我时运不济,要往岭南去,可咱们这姻亲可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断不得。”

    他行至薛明义身前,轻笑道:“这一年半载的,我等着姐夫使人来接我。”

    薛明义背转身不看他,郑江却丝毫不以为意,长笑两声,坐上郑氏为他们雇的牛车,晃晃悠悠往官道而去。

    端只看着眼前这惬意场面,哪里又像是被流放的,便说是富家子弟带了家眷游山玩水,怕也无人不信。

    如果没有同行的两个衙差的话。

    回到家中,薛明义冷着脸回了书房,郑氏嗫嚅着嘴唇,几回张嘴,都未曾发出声音。

    方才郑老太太同她讲,自己年岁已大,恐怕没有多少年好活,若是死在路上,她就没有娘了。

    郑氏心酸不已,可她也知道,今日薛明义准备了许多银子要交给自家兄弟。

    那厚厚的一沓子,断乎不会少了。

    而现下生意又不好做,这么一笔钱给出去,他心里能痛快了?

    自家往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所以任郑老太太如何说,她也不肯应声接话,气得郑老太太狠狠在她背上拍了几巴掌。

    疼倒不十分疼,只是心里难受得紧。

    想同薛明义说说话,他又这般甩了脸色。

    郑氏心酸不已,去了薛宝筝的房间。

    薛宝筝的眼睛红肿,似核桃模样,丫鬟九金正轻声安慰她。

    郑氏望着她满眼的心疼,她唤了一声“筝儿”,坐到了宝筝身旁。

    薛宝筝蹙着眉,瘪了瘪嘴,两眼带着哀求地看着郑氏,声音有些沙哑。

    “娘,你去跟爹说,我不要与那知府做小妾,他比爹的年纪还大,这不是害了女儿的一辈子吗?”

    郑氏握着女儿的手,思忖了半晌,摇了摇头。

    “筝儿,你不知道,如今我说话,你爹才不会听呢。

    今日去送你外祖母和舅舅,你爹还说要休了我,将才回了家,更是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走了。

    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娘怎么舍得你给那老知府做妾?

    可是咱们没法子了呀!如今不管是族人还是金陵城的商户,个个儿都瞧不起你爹。

    你爹说的也有道理,你既受了家里的供养,自然要在需要的时候替家里出力,这是你的命啊!”

    薛宝筝闻言,更是哭倒在枕上,撕心裂肺。

    郑氏的心痛得揪成一团,豆大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拉扯着薛宝筝的肩膀,将她揽在自己怀里。

    薛宝钗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薛宝筝已经成了金陵知府袁崇山的五姨娘。

    听薛七奶奶说,薛明义得知袁崇山的夫人特意打从京城把他最喜欢的三姨娘送来金陵,生怕袁崇山不要薛宝筝。

    上赶着在春暖花开的时节把花儿一样娇嫩的女儿悄悄使一抬小轿送入了知府内宅。

    三天后,先前查封的郑家宅院和铺面库房,尽数都姓了薛。

    “真真是丧了良心,咱们薛家好歹也是金陵大族,偏出了这么个眼里只有钱没有情的坏种!”

    薛七奶奶一边磕着瓜篓子,嘴里一边不重样儿地骂。

    骂郑氏是个脑子糊涂的,由着薛明义这个当爹的把女儿当货物一样卖了;

    也骂薛明义不顾家族体面,如今薛家的几位老爷在外头做生意,就怕被人问到脸上来。

    “你说她不过一个玩意儿一样的妾,连带着咱们都跌了份儿。

    若不是我家老爷警醒,先去刘家道明缘由,怕是要连累我家晴儿被退亲哩!”

    薛七奶奶把瓜篓子的壳狠狠吐在地上,好似脚底下是薛明义那张丢掉的脸皮,使劲儿踩了又踩。

    “大姑娘,如今你是咱们家排行最大的女儿家,眼瞅着就要说亲,若是叫他这个不省事的给带累了,岂不冤得慌?”

    薛七奶奶将手一摊,愤愤不平道:“现下你母亲不在家,我家老奶奶说你是个主意正的,索性叫我来问你一问。

    这薛二老爷的二房也是薛家大房的小二房,若是叫他这般胡闹下去,怕不是要害了全族。

    我家公爹有心召了族老议事,不行便把这薛明义打从族中除了名,叫他这么祸害下去,谁知道又要闯出什么祸事来!”

    薛宝钗吓了一跳,怎么这事儿竟闹到要从族中除名的地步了?

    现代人家族观念或许有的地方已极为淡漠,可是在这里,一个没有家族支撑的人,便如荒野中的野狗,人人喊打。

    薛明义又是个做生意的,他把薛宝筝送去与知府做妾,换来一时的顺遂。

    可这一朝恩义薄,又无族人在身后支撑,说不得等待薛明义的,便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