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道不同,不相与谋
宝钗见王得利陡然变了脸色,微一愣怔,便又想转,遂笑道:
“王公公是个急性子,且将这东西看清楚了再恼也不迟呀。”
王得利因着云锦一事办得好,颇得太监总管的器重,很又做了几件得脸的事。
这牌面儿立了起来,自忖着就要谨言慎行,就怕这些只认银子不认人的皇商给自己下套。
是以这会子对宝钗戒备十足,还以为她要趁着自己缺钱使,要胁自己嘞。
听她这般说,王得利将信将疑地低头一张张看得清楚,登时勃然大怒。
“这个贱妇!竟背着我在外头当家业,当真是该当打死!”
宝钗心中一惊,忙拦下起身要走的王得利,语速极快地说道:
“王公公莫恼,这些是当票的存根,令夫人许是缺了钱使费,恰当到了咱们家的当铺里去。
既我知道了有此事,那些银子便送给王公公使,东西也叫人好生装箱送了回去,这存根自然也就没了用处……”
王得利见她来拦,惺惺作态一番,也就借坡下驴,坐了回去。
宝钗面上笑意不变,温声道:“王公公一向爽利,只这回太心急了些。
听闻公公常在宫中,令夫人独自在家,许是有什么急事,银钱有些不凑手,拿些当头救急也是常有的事。
公公莫怪我一个外人多嘴,这既过了一家子,自该互相体谅,许是夫人体谅公公不易,这才默默自己解决难题呢?
若是公公这般回去闹上一回,这事情倒是小事,可因着这些许小事伤了夫妻情分,却是划不来呢。”
这一番话给足了王得利面子,脸色本来极为难看的王得利神色舒缓了几分。
“没想到大姑娘待字闺中,却对这夫妻之道有些研究。”
宝钗淡淡笑了笑,身后的香菱却是变了脸色。
死老太监,一个身体残缺之人,竟在言语上唐突姑娘,占姑娘的便宜,当真是该死!
不过好在王得利只说了这一句,后边儿便转了话题,与她说起闲话来。
话里话外难掩一股子优越感,似乎极力想告诉宝钗,自己已非吴下阿蒙。
又问起薛家云锦的事,宝钗十分遗憾地告诉他,自己被吕家找上门,怕是日后不能再涉足云锦之事了。
王得利撇了撇嘴,说她一个女儿家,到底胆子小些,也是没办法的事。
宝钗笑得温婉,不多时便提了告辞。
迈出王家的那一刻,阳光的余晖洒在身上,仿佛度了一层金光。
宝钗回头,看着关闭的木门,勾了勾嘴角。
道不同,不相与谋,两个人到底不是一路人。
这王得利小人得志,先防的人就是她。
且又不顾她的安危,在听说吕家找过她以后,依旧想怂恿着她继续与吕家争利。
一旦吕家恼了,枪口对着她来,王得利却可以美美隐身,当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不过,好不容易铺陈的关系,若不能物尽其用,反倒是亏……
黛玉回到京城,将自己打从扬州带回来的土仪一一分送众人。
宝钗神神秘秘拿着珠串寻她来,道这珠串是北静王所赠,极为难得,要送给黛玉玩。
黛玉接过珠串看了两眼,食指在鼻尖儿上刮了刮,笑道:
“你这人好没意思,这是旁人送了你,要与你叙什么兄弟情的信物,你若送了我,回头人家问起来,你又如何答?”
宝玉羞红了脸,倒了身子就往她床上躺下,拿胳膊支了脖颈,道:
“北静王爷送我好些东西呢,也不是样样儿都能记得,你若是喜欢,就拿去。
左不过你也不出门,就算我说丢了,他还能到咱们府里来印证不成?”
黛玉拿帕子垫了,将珠串丢在他身上,嗔道:“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才不要呢,日后你也莫将这些东西拿到我面前来。”
宝玉嘿嘿笑着,将珠串收进怀中,张嘴又要问她,便见袭人走了过来。
“好祖宗,老爷到处使人寻你,你却躲在这里来了。快些往前头去,若是叫客人等久了,小心又挨了老爷的板子。”
宝玉“哎呀”一声,跳将起来,着急心慌的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刹住了脚,掀了帘子冲着黛玉道:
“好妹妹,你这些好东西,且等我回来挑上一些去,我也有好东西给你呢。”
说罢,便笑着转头走了,隐约间还听见在外头与谁说了两句话。
不多时,雪雁端着个铜盆进来,笑道:
“袭人姐姐且管一管你们家宝二爷呢,见个姑娘便想吃人家嘴上的胭脂,多早晚能改了这个毛病。”
袭人道:“可说是这话呢,从早到晚说了多少次,偏他不听,妹妹以后千万莫要理他,他才能正经起来呢。”
雪雁道:“姑娘也别理他。”
黛玉抿嘴笑了笑,“我倒是不想理他,只恨早起一掀窗户就能看见,我又如何避着他?”
一念极此,不知怎的,想起来父亲风清月朗的作派,也想起来林之奇言出必行的君子之风。
而宝玉又比林希元能大上几岁,听听他说的这些话,反比不得林希元稳重。
她的眼中无意识地流露出一抹怅然,想起来林希元,他与林之奇走得早,路途也比京城近,想来应早到了。
只不知道他在异乡是否吃得惯,在兄嫂面前会不会觉得拘谨,可还过得开心?
他到底还只是个孩子……
正胡思乱想着,贾府里头的姐妹们来寻她,一起说说笑笑,这才冲淡了愁绪。
傍晚,宝玉见过贾母,换了家常的衣裳便又过来,见黛玉拿帕子盖了脸在床上躺着,上前逗弄她。
“眼瞧着要吃晚饭,你这会子在床上躺着,又是什么道理?”
黛玉猛然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看清楚是他,翻身坐了起来,往那边榻上坐了。
“这一日大似一日的,偏你也不知道避嫌,我在床上躺着,还是在榻上躺着,又碍着谁的事了?”
宝玉见她似是恼了,不敢再逗她,翻身坐了起来。
“你瞧你,总是不知哪句话就得罪了你,反叫我有些不敢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