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斩首

    温令娆放下茶盏,笑了。

    在空旷的正厅里,那个笑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把小刀子一样扎进了褚祺瑞的耳朵里。

    她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才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褚祺瑞啊褚祺瑞,你是真的蠢,还是装蠢?”温令娆的语气里带着嘲弄,像是在跟一个三岁小孩说话,“你还指望苏柒来救你?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苏柒派了人去天牢?”

    褚祺瑞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是溺水的人真的抓到了那根稻草:“你看!殿下派人来救我了!殿下不会不管我的!”

    “他派人来杀你灭口的。”温令娆打断了他的话。

    褚祺瑞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巴还张着,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

    “苏柒派了三个杀手,半夜摸进了天牢,要一刀结果了你的性命。”温令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只不过那三个杀手还没摸到你牢房的门口,就被我的人拦下了。三个杀手,死了两个,跑了一个。跑的那个回去给苏柒报信了,估计苏柒这会儿正躲在府里发抖呢。”

    褚祺瑞的嘴唇在哆嗦,浑身上下都在哆嗦。

    “你……你胡说……殿下不会杀我的……我为殿下做了那么多事……他答应过我的……”

    “答应过你?”温令娆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褚祺瑞,“他答应过你什么?保你一世荣华?褚祺瑞,你也是读过书的人,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你不懂?你对苏柒来说就是一条狗,有用的时候喂你两块肉,没用的时候就该宰了吃了。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褚祺瑞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留你活到今天?”温令娆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你在天牢里关了这么多天,要杀你早就杀了,为什么偏偏等到今天?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她站了起来,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大红的长裙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在绽放。

    她走到褚祺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今天午时三刻,菜市口,你褚祺瑞要被当众砍头。全城的百姓都会来看,全城的百姓都会知道,长宁侯府的世子爷勾结外敌,私吞军饷,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只有你死在菜市口的铡刀下面,你们褚家的家产才能名正言顺地归我。如果让苏柒的人在天牢里把你杀了,那算什么?畏罪自杀?那可就不清不楚了,到时候你们褚家的家产朝廷一收,我什么都拿不到。”

    褚祺瑞抬起头,看着温令娆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一样。

    他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娶这个女人,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杀了她。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褚祺瑞的声音轻得像是蚊子在叫,轻到几乎听不见。

    温令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嘴角那个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褚祺瑞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一把烧红的铁棍捅进了他的心脏。

    “你——”他刚说出一个字,喉咙里就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

    想咽下去,但没咽住,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褚祺瑞的身体晃了晃,眼睛往上翻了翻,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了。

    温令娆低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晕了?也行,省得我再听他嚎了。拖走吧,别耽误了午时三刻的行刑。”

    两个狱卒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褚祺瑞的胳膊,把他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了正厅。

    褚老夫人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

    她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温令娆几句话逼得吐血晕厥,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

    她的嘴一张一合,想要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你……”她终于挤出了一个字,但后面的字怎么都挤不出来了。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又抽搐了一下,眼睛一翻,也晕了过去。

    温令娆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都晕了?行吧,晕了也好,省得再骂了。”她朝门口站着的御林军挥了挥手,“把她也拖走吧,该送教坊司送教坊司,该干嘛干嘛。别让她死在我这正厅里,晦气。”

    御林军走进来,架起褚老夫人,拖了出去。

    正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温令娆站在正厅中央,环顾四周。

    她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大红色的长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一团燃烧的火。

    院子里,御林军还在清点财物,一箱一箱的金银珠宝被搬出来,登记造册,贴上封条。

    丫鬟婆子们蹲在院子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她。院门外,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温令娆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半夏。”

    半夏从院子角落里小跑过来,到了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小姐,您吩咐。”

    温令娆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丢给半夏:“去,到街上最大的炮仗铺子,把最大号的鞭炮给我买个十串回来。要最大声的那种,不要那种放起来跟放屁一样的,要响,震耳朵的那种。”

    半夏接过银子,愣了一下:“小姐,买鞭炮做什么?”

    温令娆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快到正中了,离午时三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等菜市口的刀一落,就在这门口放。”她说完,转身走进了正厅。

    半夏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锭银子,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消失在正厅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把银子揣进怀里,撒腿就往外跑。

    ……

    午时三刻,菜市口。

    秋日的阳光毒辣辣地照下来,晒得刑台上的木板发烫。

    台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今日,菜市口要砍一个人的头。

    长宁侯世子,褚祺瑞。

    罪名是通敌叛国。

    台子正中央,褚祺瑞五花大绑地跪着。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上头写着大大的“囚”字,背后插着亡命牌,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罪名。

    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已经昏过去了。

    从大牢到菜市口,一路上囚车颠簸,百姓沿街唾骂,扔石头扔菜叶子,有人往他脸上吐唾沫,他一声没吭。

    到了刑台上跪了不到一刻钟,整个人就歪倒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

    刽子手站在一旁,光着膀子,腰间系着红绸带,手里抱着那把鬼头大刀。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褚祺瑞一眼,又看了看日头,等着时辰。

    午时三刻还没到。

    台下的百姓等得不耐烦了,开始往台上扔东西。

    烂菜叶子、臭鸡蛋、发霉的馒头、石头,什么都有,噼里啪啦地砸在台上,有些砸在褚祺瑞身上,他也毫无反应,跟死了一样。

    “卖国贼!通敌叛国,不要脸!”

    “长宁侯府出了这么个东西,祖宗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杀了他!杀了他!”

    骂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监斩官坐在刑台右侧的棚子里,面前摆着案桌,桌上放着令签筒、朱砂笔和酒壶。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面色严肃,端端正正地坐着,目不斜视。旁边站着四个带刀侍卫,腰杆挺得笔直。

    监斩官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日晷,皱了一下眉头。

    时辰快到了,犯人还昏着,这不合规矩。砍头得让犯人醒着,让他知道自己在死。

    他朝旁边挥了一下手。

    一个狱卒拎着一桶冷水走上前去,走到褚祺瑞面前,二话不说,哗啦一声,整桶水泼在了褚祺瑞头上。

    凉水浇下去,褚祺瑞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眼珠子乱转,好一会儿才搞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

    褚祺瑞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通敌叛国,秋后问斩。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他真的要被砍头了。

    今天,现在,午时三刻。

    褚祺瑞的身子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他怕得要死。他才二十多岁,他不想死。他是长宁侯世子,他生来就是人上人,他还没活够,怎么能死?

    他猛地抬起头,朝台下的人群中望去。

    闵王苏柒。还有他的妻子温令娆。

    这两个人是他的救星。闵王跟他素有交情,温令娆是他的正妻,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的。

    他们一定会来的。一定会想办法救他的。

    褚祺瑞的眼睛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

    没有。

    他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褚祺瑞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到了谷底。

    台下全是陌生人,全是来看他死的人。

    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仇恨。他们看着他,就像看一条待宰的狗,甚至比狗还不如。

    温令娆不会来的。她巴不得他死。

    至于闵王?褚祺瑞闭上眼睛,又睁开。闵王也不会来了。

    他跟闵王的交情,说到底是为了利益。现在他成了通敌叛国的罪人,谁还敢跟他扯上关系?躲都来不及,怎么会来救他?

    完了。

    全完了。

    褚祺瑞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块木板。

    木板上有暗红色的痕迹,一块一块的,深深浅浅。那是以前砍头时留下的血,怎么洗都洗不掉,渗进了木头里。过不了多久,他的血也会渗进去。

    台下的骂声还在继续,烂菜叶子还在往台上扔。

    监斩官又看了看天色。

    午时三刻到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官袍,端起桌上的酒杯,朝天敬了敬,又朝地敬了敬,然后一饮而尽。

    这是规矩,送犯人上路,监斩官得喝一碗送行酒。

    放下酒杯,监斩官从令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拿在手里,朝台下看了一眼。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那支令签。

    褚祺瑞也抬起了头,看着那支令签。

    红色的令签,上头写着字,在阳光下红得像血。

    “时辰已到。”监斩官下令,“行刑。”

    令签从他手中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刽子手走上前来,一把拔掉褚祺瑞背后的亡命牌,扔到一边。

    然后他伸手抓住褚祺瑞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按在木墩上。

    褚祺瑞的脖子卡在木墩的凹槽里,动弹不得。

    褚祺瑞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绝望。

    没有人来救他,没有人替他求情,没有人会在乎他死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他闭上了眼睛。

    刽子手举起大刀。

    大刀落下。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褚祺瑞的人头从木墩上滚落下来,在刑台上弹了两下,滚出去好几尺远。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跪姿,脖子上的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喷得老高。

    那颗人头终于停了下来,面朝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头顶的天空。

    死不瞑目。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甘。

    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死前还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刽子手从腰间抽出一块白布,不慌不忙地擦着刀上的血。擦完了,把刀往肩上一扛,朝监斩官拱了拱手,退到了一旁。

    台下的百姓爆发出一阵欢呼。

    “好!”

    “死得好!”

    “卖国贼就该这个下场!”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放声大笑。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传出去很远很远。

    百姓们开始散去,有人去买糖葫芦,有人去挑馄饨,有人扛着草把子继续做生意。

    菜市口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好像刚才那场砍头不过是一场热闹的戏,戏唱完了,该干嘛干嘛。

    几个衙役走上刑台,开始收拾。

    与此同时,长宁侯府门口,鞭炮声炸响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红纸屑满天飞,硝烟味弥漫了整个巷子。

    几个小厮站在门口,捂着耳朵,笑得合不拢嘴。门上贴着大红的对联,挂着红灯笼,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在办喜事。

    确实是在办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