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不往心里搁

    初来国公府当下人那阵,她压根没想过遮掩。

    直到撞见二房五公子盯着她直愣神,才猛地醒过味儿来。

    可那时候早被不少主子见过面了。

    再涂黄粉也晚了,只能糊点淡粉应付着。

    刚听说薛濯对她动了心思那会儿,她心里头甚至闪过一个念头。

    划花这张脸算了。

    转念一想,不行。

    毁了脸,日子只会更难熬,一点用没有。

    她现在处处受制,归根结底就一条。

    身份太低,背后没人撑腰。

    一个孤零零的小丫头,谁都能踩一脚。

    眼下这个通房名分,靠的是薛濯一句话,好歹能挡点风。

    可乐雅清楚得很。

    风头过去,麻烦八成才刚要冒头。

    薛濯老提醒她。

    “摆正你的位置。”

    她听进去了,从没忘过。

    以色示人,终究是春花谢得快。

    眼下不过是拿身子换前程,靠着这份交易硬挺着留在国公府。

    等薛濯哪天玩腻了,或者外头有更趁手的出路。

    她该走,还得走。

    乐雅顶着刺骨的北风。

    刚跨出国公府门槛,抬眼就瞅见路边停着那辆乌木大车。

    寻常姑娘踮着脚、甩着胳膊也够不着踏板。

    真要硬爬,那姿势准像只扑腾翅膀的笨鸭子,难看死了。

    寒风呼啦啦往脖子里灌。

    她僵在那儿,一时进退不得。

    难不成薛濯故意把车弄得这么高,就为收拾她?

    毕竟早上她多嘴问了句不该问的……

    璟才眼尖,正要从车辕下抽个矮凳垫脚,帘子一掀。

    薛濯的手已经伸了出来。

    “我扶你,踩这儿。”

    乐雅脸一热,耳根都烧起来了。

    可后头还有门房小厮盯着呢。

    她没敢磨蹭,轻轻把手搭过去。

    借着那股子托力,她一跃而上。

    “谢大公子。”

    薛濯的车本就宽绰。

    两人中间空出老大一块地方,活像隔了条小河。

    他扫了她一眼,眉头立马拧起来。

    “回去就让裁缝来量身,做两件厚斗篷。以后出门,别穿这么单薄!”

    乐雅低头瞅瞅自己。

    好歹是绸面夹棉袄,针脚密实,领口还镶了软毛。

    从前在庄子上连影子都见不着的好料子!

    再说车厢里暖烘烘的,她半点不觉得冷啊。

    可这话她没说出口。

    薛濯是什么人?

    银子对他来说就是水面上的浮萍,飘过来,随手就捞走了。

    多件斗篷,又不吃亏。

    她只垂着眼,又小声补了句。

    “谢谢。”

    天擦黑得飞快,车里灯芯噼一声轻响。

    火苗跳出来,暖黄光晕一圈圈漾开,人身上才真正有了点热气。

    偏偏她挨着车窗坐,窗缝漏进一缕风。

    烛火猛地晃两下,她肩膀跟着一缩,手指也凉了。

    薛濯原在闭目养神,眼皮一掀,瞧见她眉心蹙着,像被什么硌住了似的。

    手一扬,把身旁那件薄氅抛过去。

    “我不用,你裹紧。”

    乐雅愣住,抬头看他。

    男人靠在车壁上,侧脸轮廓硬朗,鼻赵高挺。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又低头看看手里那件带着体温和雪松味的氅衣。

    路程还长,冻着也不值当……

    于是伸手接了。

    香味立刻缠上来。

    可这份老实,反倒让薛濯胸口发闷。

    怪哪儿呢?

    说不清。

    他忽然想起她刚进府那会儿。

    爱笑,说话带俏皮劲儿,摔了茶盏还敢冲他眨眼睛。

    哪像现在,一张脸清冷冷的。

    花再好看,也像被霜打了,蔫蔫的。

    难道就因为成了他的通房,心就死了?

    马车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响。

    忽地。

    “呵。”

    乐雅抬眼瞅了他一下,心里直犯嘀咕。

    这声冷笑来得没头没尾,实在让人摸不着边。

    “大公子,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话一出口,薛濯喉头又是一紧,差点被这丫头气笑出来。

    真真是块不开窍的木头,连个眉眼高低都看不懂。

    行吧,反正她现在是自己屋里的人了。

    她自己也刚沾上这份体面,哪可能说走就走?

    “白天跑了几处衙门,肩颈有点发僵,来,帮我按按。”

    乐雅愣了一下,还是挪上前两步,站定在他身后。

    马车里那股清冽的雪松味儿悄悄散开。

    ……

    马车停稳。

    乐雅掀帘下车,脚尖刚沾地,便迅速站直身子。

    尚书府大门阔气。

    朱漆铜钉,门环锃亮,两侧石狮蹲踞,目光沉静。

    里头更不得了。

    假山曲水绕着亭台,青砖铺路,回廊曲折,廊柱漆色如新。

    大片红梅正开得热闹,枝干虬劲。

    乐雅长这么大,头回见这么一大片梅树。

    她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眼里全是新奇。

    薛濯斜眼扫见她怔住的模样,脚步略缓半拍,嘴角往上拎了拎。

    “听说尚书夫人偏爱梅花,徐大人宠妻,干脆把整个西园都种满了。”

    乐雅脱口而出。

    “徐大人对夫人,可真是上心。”

    她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话刚落地,薛濯脸上的笑意立马淡了。

    乐雅等了等,看他没再开口,正纳闷呢。

    那边早候着的小厮一溜小跑凑上来,满脸堆笑。

    “薛公子,您可算到了!快请快请,席面都备好了!”

    话一打岔,薛濯那点心思自然也就断了线。

    乐雅虽觉怪怪的,但脚下没停,照样一步不落地缀在他身后。

    原来今儿是尚书家大少爷的生日。

    老徐特意请了几位常走动的同僚、好友,热闹热闹。

    薛濯早几天就挑好了礼。

    这会璟才抱着红绸包的匣子,规规矩矩递了上去。

    乐雅东张西望,目光扫过厅内陈设、墙上挂画。

    等薛濯往主宾位一坐,她立刻退半步,垂眸站定在他斜后方。

    这一瞧才发现,满屋子人,不是蓄须的老脸,就是肚腩微凸的中年面孔。

    就薛濯一个二十出头的。

    面如冠玉、身姿挺拔,搁这儿活像鹤立鸡群。

    最稀奇的是,好几个鬓角泛白的老官儿,竟还主动凑过来跟他客套。

    乐雅站在那儿,头一回真真切切咂摸出味儿来。

    这种人,天生就立在高处。

    旁人仰着头看,连喘气都要掂量三分。

    难怪那回她硬是不肯答应他,他当场脸色就黑得能滴墨。

    满屋子人都察觉到了异样,可谁也不敢多问一句,只低头喝茶。

    公府嫡长子,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近臣,年纪轻轻就掌实权。

    这种人,走到哪儿都是捧着敬着的主儿。

    连府里管事婆子都说,大公子书房的灯,从没在子时前熄过。

    乐雅不过是个打杂的丫鬟。

    朝堂上那些事儿,她压根儿没听过,更别提弄明白。

    她只管把手里的事做好。

    其余的,一概不往心里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