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融化与赌一把

    清晨的生物钟精准地将陈默从睡梦中唤醒。他睁开眼,卧室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厚重的遮光窗帘边缘,透出外面天光已然大亮的迹象。他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06:24。

    还不到六点半。

    虽然昨天因为某个不速之客的“到访”和后续的“对峙”,等他真正洗漱完毕躺上床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让他睡得比平时沉,但刻在骨子里的自律还是让他准时醒来,只是太阳穴有些隐隐作痛,昭示着睡眠的不足。

    陈默撑着身体坐起来,靠在床头。卧室的窗帘遮光性极好,几乎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但他能想象得到,此刻窗外的天空一定已经开始被朝霞染上金边,阳光正努力穿透云层,唤醒这座城市。

    思绪不受控制地,就飘到了隔壁客房。那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睡得好吗?他认床吗?昨晚额头撞了那么一下,后来有没有真的冰敷?会不会疼得睡不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就被陈默强行压制了下去。他懊恼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陈默,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他在心里唾弃自己。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心疼上了?昨晚是谁信誓旦旦、冷着脸把人训得跟孙子似的?是谁说“没兴趣陪你玩无聊游戏”?结果睡了一觉,就开始担心人家睡不睡得着、疼不疼了?

    真是……没救了。

    他带着对自己这份不争气的恼怒,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他换上家居服,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一片寂静,落地窗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金色的晨光肆无忌惮地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慢悠悠地起舞。整个空间和他昨晚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整洁,安静,空旷。

    陈默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想着这个时间,某人肯定还在梦乡。他打算先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再准备点简单的早餐——他自己通常就是一杯黑咖啡,两片吐司,最多加个水煮蛋。至于客房里的那个人……算了,等他醒了再说。

    他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经过客房门口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客房门……是开着的。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停在门口,朝里面看去。

    客房和他记忆中一样简洁。床上,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有棱有角,几乎像是没人睡过。枕头也摆放得规规矩矩。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整个房间,干净,空旷,了无生气。

    沈恪,不在。

    他走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从陈默头顶浇下,让他刚刚因为晨起而有些温热的身体瞬间凉透。一股混杂着被愚弄的愤怒、突如其来的失落、以及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钝痛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好,很好。沈恪,你好样的!陈默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昨晚装醉卖可怜,死皮赖脸地留下来,结果天还没亮透,就一声不吭地走了?玩失踪玩上瘾了是吧?把他这里当什么?免费的酒店?还是可以随意来去、不用负任何责任的地方?

    胸腔里那股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比昨晚更甚,烧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颤。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眼神冷得能结冰。很好,沈大少,这次是真的,彻底惹毛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暴戾情绪,转身,不再看那间空荡荡的客房,脚步僵硬地走向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了把脸,试图让混乱的头脑和翻涌的情绪冷静下来。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眼神冰冷,嘴角紧抿,写满了不悦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受伤。

    洗漱完毕,他用毛巾擦干脸,看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眼神逐渐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很好,就当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沈恪于他,重新变回那个需要保持距离、公事公办的“沈少”即可。

    他走出卫生间,来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吐司,还有昨晚剩下的几颗小青菜。他动作有些重地将鸡蛋磕在碗边,蛋液滑入碗中,他拿起筷子,用力地、泄愤般地搅拌着,筷子与碗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时,客厅那边传来了轻微的、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陈默搅拌蛋液的动作猛地顿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连手中还沾着蛋液的筷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转身,几步从厨房的岛台后走了出来,目光锐利地看向玄关。

    沈恪正拎着好几个印着不同早餐店logo的、看起来沉甸甸的白色外卖袋,侧身用肩膀顶开门,有些费劲地挤了进来。他似乎没想到陈默已经起来了,一抬头,正好对上陈默那双带着惊愕、审视、以及尚未完全褪去的冰冷的眼睛。

    四目相对。

    沈恪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其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能驱散一切晨起的清冷和阴郁。他额头上、鬓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闪着微光,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被初夏早晨已经开始升温的空气热得不轻。他身上穿的还是昨晚那件皱巴巴的酒红色真丝衬衫,领口敞开,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甚至可以说有点狼狈。

    但他似乎完全不觉得,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默,语气轻快又带着点讨好:“小默默,你醒啦!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要多睡会儿呢!我买了点吃的,豆浆、油条、小笼包、生煎、还有你上次说过不错的那家肠粉!都还热乎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提着袋子往餐厅方向走,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里是他的地盘。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双沾着蛋液的筷子,看着那个在晨光中笑得像个大男孩、手里拎满早餐、额角带汗、衬衫皱巴却眼神发亮的男人。胸腔里那团烧得正旺的怒火,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温水,嗤啦一声,灭了,只余下一片湿漉漉的、冒着热气的狼藉,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没走。他不是玩失踪。他是……出去买早餐了。

    这个认知,让陈默紧绷的身体和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甚至有点脱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心绪。他看着沈恪那副虽然狼狈却笑得纯粹开心的模样,看着他手里那些明显是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齐的、还冒着热气的早餐袋子,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

    虽然……他仍然觉得,自己和沈恪之间,无论是家世背景、成长环境、性格喜好,甚至是处理问题的方式,都存在着巨大的、几乎是不可逾越的鸿沟。沈恪是肆意张扬、活在聚光灯下的临川沈家大少,而他只是程砚身边一个谨小慎微、力求完美的特助。他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是……或许,真的可以赌一把呢?

    这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嫩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连自己都惊讶的勇气,悄然冒了出来。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能给他带早餐而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男人,陈默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差距和顾虑,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了食物香气和温暖晨光的早晨,不那么重要了。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将手里的筷子随手放在岛台上,然后走到沈恪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他手里那几个沉甸甸的外卖袋子。

    “买了这么多?” 陈默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他拎着袋子走向餐厅的餐桌,将它们一一放下。

    沈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眼睛一直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陈默摆放好早餐,转过身,目光扫过沈恪那身皱巴巴、还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衬衫,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语气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去洗个澡吧。身上都是汗,不难受吗?”

    他顿了顿,目光移开,看向别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别扭和……纵容?“家里有一套新的睡衣,是之前商场活动送的,我没穿过。吊牌还没摘,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沈恪立刻抢答,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睛更亮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怎么会嫌弃!小默默给的衣服,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生怕陈默反悔似的,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和一丝得寸进尺的小心机:“那,小默默,我先去洗个澡!出去跑了一圈,确实浑身是汗,不太舒服。那衣服……就拜托小默默帮我拿一下哦!”

    说完,他根本不给陈默拒绝或者反应的机会,一溜烟地就跑向了卫生间,脚步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转眼就消失在了门后,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听着里面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静默了几秒,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仿佛冰川裂隙中透出的第一缕阳光,带着冰雪初融的暖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的纵容。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从衣柜深处,拿出了那套包装完好、连吊牌都没摘的崭新睡衣——质地柔软舒适的深灰色纯棉款式,是他习惯的简约风格。他拿着睡衣,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

    “衣服放门口了。” 他对着门内说了一句,然后将睡衣叠好,放在了门外的矮柜上。

    做完这些,他走回餐厅,开始将沈恪买回来的早餐一一打开,分装到盘子里。豆浆倒进马克杯,油条和小笼包装盘,生煎和肠粉也用微波炉稍微加热了一下,确保都是最佳食用温度。

    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晨光,充满了这个往日里总是冷清整洁的空间。窗外,城市彻底苏醒,车流人声隐约传来。而屋内,水声哗哗,早餐热气腾腾,一个在洗澡,一个在布餐。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早晨,却因为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份烟火气,也多了一丝……叫做“家”的,暖融融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陈默摆好碗筷,在餐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目光落在卫生间紧闭的门上,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心里那片冰封的土地,似乎在阳光和暖流的共同作用下,正悄然发生着某种缓慢而坚定的变化。

    或许,赌一把,真的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