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我不稀罕!
“贾环!”
贾宝玉咬牙切齿的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袭人和秋纹都不敢出声。
怡红院的丫鬟们都知道,宝二爷从来不在乎什么继承人不继承人的。
他从小就讨厌那些功名利禄的东西,讨厌别人逼他读书,讨厌别人跟他讲仕途经济。
他亲口说过,那些都是混账话。
他也亲口说过,他不愿意变成贾政那样的人。
可此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自己似乎都没有察觉。
那种反应不是经过思考的。
是身体先于意识,是本能在理智尚未抵达之前,已经做出了最真实的回答。
贾宝玉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右手。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疑惑这只手为什么会握成拳头。
然后他缓缓松开手指,掌心里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印。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自嘲,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老太太要给,便给吧。”
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我原也不稀罕那些。”
袭人和秋纹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贾宝玉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他背对着两个丫鬟,望着外面,很久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是一团黑色的火。
他确实不稀罕继承人的位置。
可这不代表他愿意被人踩在脚下。
不代表他愿意让贾环——那个庶出的、从小被他光芒掩盖的、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弟弟——把他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走。
姐妹们搬去了侯府。
父亲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失望。
老太太如今连继承人的位置都要给出去。
这些“东西”,他可以不要。
但不能被抢。
尤其不能是被贾环抢。
贾宝玉的手又握紧了,这一次,是他主动握的。
黑色的灵气从他丹田深处涌出来,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阴冷的、沉滞的力量。
每运转一个周天,他的经脉就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穿,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这痛他太熟悉了。
从他得到这股力量的那一天起,每一次修炼,都是在承受痛苦。
那股黑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不甘被驯服的野兽,随时都要把他的经脉撕成碎片。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他胸口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那块通灵宝玉——他出生时衔在口中的那块玉——正贴在他的心口上,发出一层柔和的莹莹光芒。
那光芒不刺眼,温润得像月光,透过中衣的布料渗出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黑气遇到这层光芒,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收缩了回去。
然后,一点一点地,被那层光芒包裹、揉碎、吞噬。
经脉里的刺痛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泡在温水里。
他体内那股桀骜不驯的黑气,在被通灵宝玉的光芒洗涤过之后,变得温顺了许多,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不再横冲直撞。
而他的修为,又涨了一截。
虽然不多,但确确实实地涨了。
贾宝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块泛着微光的玉,伸手将它从衣襟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
通灵宝玉。
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正面刻着“通灵宝玉”四个篆字,反面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八个小字。
贾宝玉把玉举到眼前,烛光透过玉身,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那光泽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神采。
“幸好有这块通灵宝玉,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就死了,若不是你,我也根本活不下去,因为我根本没有机会,超越那个该死的庶子。”
“但幸好,我还有你,通灵宝玉,以后我不会再摔你了。”
他把玉重新塞回衣襟里,贴着心口放好。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感情,没有任何属于贾宝玉的东西。
“贾环,给我等着,我早晚会将你踩在脚下,今日的耻辱,他日百倍奉还!”
袭人站在门口,看着贾宝玉的侧脸,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她说不出为什么,只是觉得,宝二爷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陌生了。
……
与此同时。
听涛轩。
当听见贾母说将世袭爵位给贾环,众女都惊呆了。
她们不怀疑贾母的话,只是难以置信,竟然从她口中说出来。
但下一刻——
贾环笑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世袭爵位?我不稀罕!”
“荣国公,一个公爵罢了,比侯爵高多少?荣国府的爵位,承袭至今,已经降为一等将军,空有其衔,还有什么用?”
他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会凭自己的本事,拿到真正的公爵之位。”
“甚至,比这个更高。”
院子里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震住了。
凭自己的本事,拿到真正的公爵之位。
比这个更高。
比公爵更高的是什么?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往下想。
但也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在说大话。
因为说这话的人是贾环。
是那个二十岁的定远候。
是名动江湖的贾环。
贾母心头一震,浑身微微发抖。
她看着贾环,浑浊的老眼里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她活了七十四年,掌管了贾家几十年。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算到了,什么都拿捏得住。
可此刻,面对这个她曾经最看不起的孙子,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拿不出来。
权力?财富?地位?
什么都没有。
连亲情都没有。
因为那是他们自己亲手丢掉的。
贾母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她看着贾环,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再说。
贾政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贾环不再看他们,转过身去。
“凤嫂子,车马备好了吗?”
王熙凤从人群中站出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备好了,可以走了。”
贾环点了点头,大步朝马车走去。
他翻身上了最前面那匹马,动作干脆利落。
丫鬟们如梦初醒,连忙抱起掉在地上的东西,继续往车上搬。
车帘放下,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辆接一辆的马车,缓缓驶出了听涛轩的院子,驶出了荣国府的大门。
而这,也意味着他彻底与贾家划清了关系。
不必公开宣称,不必宣扬,整个贾家,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贾母站在原地,拄着拐杖,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车队。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贾政站在她身后,垂着手,一言不发。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远了。
荣国府的门槛上,贾母的拐杖轻轻顿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背比来时更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