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其梦始于一己之私欲,其业毁于天下之离心!!
而就在这死寂之中,一个更单薄、更沉默的身影,轻轻走进了这座宫殿。
那就是萧皇后。
她没有去看殿中任何人。
她只是缓缓走到那摊杨坚呕出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前,驻足,垂眸。
看了许久。
然后,她提起裙摆,无比平静地、一步一步地,踏过那摊象征着一个时代与一个家庭彻底崩裂的鲜血。
走向她的凰位。
裙裾边缘,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暗红。
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空茫而遥远。
好似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看到了那江都离宫的熊熊烈火。
也看到了更久以前,晋王府中那个对她温和微笑、举止永远无可挑剔的年轻夫君。
原来,那完美的温文之下,是一座她从未察觉,也永不可能填满的欲望深渊。
她的平静,比杨坚的呕血、独孤伽罗的枯槁,更令人心头发冷。
【此刻,无声胜有声。】
【隋帝后三人,所见皆是未来炼狱之景。】
【一人心血呕尽,一人信念成灰,一人……心死如灯灭。】
【而真正的苦难,在宫墙之外。】
画面流转,聚焦于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畔。
那是最初的、充满血泪的通济渠边。
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将最后一把夹杂着草根树皮的“粮食”,塞进身边骨瘦如柴的孙儿口中。
她混浊的眼睛望着河中连绵不绝、宛如天上宫阙般的龙舟与殿脚女,听着那缥缈而来的丝竹乐声。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问不出那句话。
——天子啊,你的大业,难道就是让我等子民,以骨为薪,以血为油,点亮你这长夜笙歌吗?
她没能问出。
干瘦的身躯缓缓歪倒,再也没能起来。
那孩童趴在她身上,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伸出小手,徒劳地推着祖母尚存余温的手臂。
不远处,一个刚刚被征发而来、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民夫——
扛着远超他体重的巨石,踉跄走在泥泞的河堤上。
监工的皮鞭在他背上抽开新的血痕,他闷哼一声,几乎跌倒,却又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稳住。
他抬起头,望向龙舟最高处那个模糊的、被华盖与美人簇拥的身影。
眼神里,最初的无知与畏惧,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一点点凝聚起来的恨意。
那恨意如同野草,在这条用尸骨垫高的运河两岸——
在这片被赋税与徭役榨干的土地上,疯狂滋长,悄然蔓延,终将成燎原之势。
【民力有穷时,而帝欲无穷尽。】
【以无穷之欲,驱有穷之力,如饮鸩止渴,烈火烹油!】
【杨广视万民为数字,为燃料,为成就其“大业”画卷上可随意涂抹的底色。】
【却不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唐宫深处,灯火如昼,却掩不住那一瞬间弥漫开的沉寂。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收回,似是从那片浮华荒诞的景象中抽离出来,落回现实。
他的眼神不再锐利如刀,而是多了一层深沉的思索。
好似透过时空,看见了更久远、更广阔的东西。
御案前,香炉中青烟袅袅,氤氲如雾,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手指仍在案上轻轻敲击。
一下。
又一下。
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叩问什么,又像是在为某种答案计数。
殿中群臣无人敢言,连呼吸都刻意压低。
他们知道,此刻的皇帝,不是在发怒。
而是在思考——而这种思考,往往比雷霆震怒更令人敬畏。
良久。
李世民的指尖忽然停住。
他缓缓抬头,目光深邃如渊,似有万千念头在其中沉浮、凝结,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开口:
“朕常思,为君者,当以何为镜?”
这一问,好似不是问臣子,而是问天地,问历史,甚至问他自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量,在殿中回荡开来。
无人应答。
也无人敢应答。
他自问,自答。
语气渐渐沉重,甚至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寒意与警醒:
“今见炀帝,方知……”
他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再次掠过那运河边的祖孙,那瘦削少年肩上沉重的纤绳,那一步一顿的艰难身影。
那不是一个人。
那是千万黎庶的缩影。
“以民为镜,可知兴替。以心为镜,可鉴得失。”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好似每一个字都在胸腔中反复打磨过,才吐出唇齿之间。
“炀帝之失,非失于才智,非失于时运。”
“其人雄才大略,亦曾有开疆拓土之志。”
“但——”
语气陡然一转。
“其失,在早已蒙尘之心镜!”
这一句落下,好似重锤击石。
殿中众人心头皆是一震。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冷峻而清醒:
“心镜蒙尘,则所见皆虚。”
“照不见民生疾苦,映不出江山之重,只余自身无限膨胀之倒影!”
他说这话时,指尖再次轻轻敲在御案上。
但这一次,不再缓慢。
而是短促、有力,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与警醒。
好似那倒影,不只是炀帝,也可能是任何一个失去自省的帝王。
“其心已病——”
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声音低沉却极重。
“国岂能不亡?”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连烛火,都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沉入深处。
那一刻,他所面对的,不只是前朝的兴亡,更是自己未来的每一步。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今日所观之失,若不能时时自照,终有一日,也会在自己身上重演。
汉宫,刘彻已然拂袖转身,不愿再看。
“如此帝王,如此心性,纵然坐拥十倍于文景之富庶,又有何用?”
“不过加速其亡罢了!杨坚啊杨坚,你一世英明,竟栽在这‘识人’二字上,可悲,可叹!”
他的话语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凛然。
【贞观君臣,悚然而惊,惕然而惧。】
【天幕所示,非仅前朝覆灭之故事,更为后世悬挂之警钟!】
隋宫。
杨坚呕出的那口血,好似抽干了他最后的气力与怒火。
他颓然坐倒在龙椅上,一瞬间好似苍老了二十岁。
他看着身旁好似失去魂魄的发妻独孤伽罗,看着下方脊背挺直、眼神空洞的儿媳萧氏,最后,目光缓缓移向天幕——
那里,他那个“完美”的儿子,正在亲手将大隋的江山,一寸寸,葬送进无底深渊。
“嗬……嗬嗬……”
他喉头滚动,发出破碎的气音。
那不是语言,是一个父亲、一个开国帝王,信念与骄傲彻底粉碎后的残余回响。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天幕,而是无力地,挥了挥。
——撤了吧。
——都…散了吧。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顺着深刻如沟壑的皱纹,蜿蜒而下。
画面当中,依旧无情地映照着未来。
江都离宫,火光冲天。
曾经“天下第一”的帝国,在军阀的刀兵与百姓的怒火中,分崩离析,烟消云散。
那个曾梦想“掩吞秦汉、超铁商周”的帝王,最后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问出:
“好头颅,谁当斫之?”
【其梦始于一己之私欲,其业毁于天下之离心。】
【大业?】
【不过一场席卷神州、耗竭民命的荒唐大梦!】
【梦醒时,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画面最终定格在隋宫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随即缓缓暗下,消散。
只余那无形的、沉重的历史余响,如同警世洪钟,在万界无数帝王将相——
黎民百姓的心中,久久回荡,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