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欲拯天下水火,难免有所损益!

    【江河奔流,泥沙俱下。】

    【有人沉底,有人浮起,亦有人……】

    【在浪潮的撕裂处,挣扎成两半。】

    【看——】

    画面亮起,非草莽山寨,亦非庙堂高阁。

    而是一条奔流的大河之畔,夜色深重,月隐星稀。

    涛声呜咽,卷着初春的寒意与泥土的气息。

    一人独坐于河滩乱石之上,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只有偶尔被云隙微光映亮的侧面,显出清晰的轮廓与深刻的疲惫。

    他面前的地上,插着一柄出鞘的横刀。

    刀身映着黯淡的水光,也映出他低垂的脸。

    【李密,字玄邃。出身辽东李氏,曾祖乃西魏八柱国之一,祖父李耀,北周邢国公。】

    【真正的关陇贵胄,累世勋戚。】

    【其人,少时即以才略、抱负闻名,得隋室重臣杨素赏识,杨素曾抚其背对子玄感言:“汝等不及也。”】

    【大业九年,杨玄感起兵反隋,李密为谋主。】

    【兵败,流亡天下,隐姓埋名,尝为村塾师,备尝艰辛。】

    【后投瓦岗翟让,献计破荥阳,击杀隋将张须陀,声威大震。】

    【翟让让位,李密遂为瓦岗之主,称魏公,建元永平,麾下百万,河南郡县多归附,一时有问鼎天下之志。】

    这,是世人知晓的李密。

    天纵英才,命途多舛,乱世枭雄。

    然而此刻,河滩之上,这个被无数人仰望或忌惮的“魏公”,周身却无半分霸主气概。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倦怠,与一种几近虚无的茫然。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刀锋。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眷恋。

    “玄邃。”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李密没有回头。

    他知道来者是谁,魏征,他如今的首席记室,也是少数几个能与他略作深谈的人。

    魏征走到他身侧不远处,没有靠得太近,望着黑暗的河水:

    “夜深露重,主公当保重贵体。明日还要与诸将商议进兵洛口之事。”

    李密沉默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干涩,毫无欢愉。

    “进兵洛口……进兵东都……进兵关中……”

    他喃喃道,每个词都像在咀嚼一枚苦果:

    “何时能平?何地可永?”

    魏征默然。

    他知道主公近来心绪不宁,大业方炽,内里却已有隐忧重重。

    “玄成,”

    李密抬起头,望向漆黑无垠的河面,声音飘忽:

    “你看这水,奔流不息,可有一刻记得自己从何而来,向何而去?”

    魏征斟酌道:

    “水无常形,顺势而为。主公心怀天下,顺势而起,正当其时。”

    “顺势?”

    李密转过头,目光落在魏征脸上。月色偶尔穿透云层,照亮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自嘲:

    “我顺的,是何势?是这天下分崩离析的大势?是这万民倒悬求活的大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锐利,像刀锋刮过骨头:

    “还是顺了我李密……不甘人下、誓要洗刷前耻、重振门楣的……私心?”

    魏征心头一震,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这等诛心之问,触及了这位雄主内心最幽暗的角落,亦是他从不示人的软肋。

    【他是高门贵胄,却沦为朝廷钦犯,流亡草莽。】

    【他自负不世之才,却只能栖身匪类,与程咬金这等粗汉称兄道弟。】

    【他看得见这乱世的根源,甚至曾有“取天下如逐鹿,捷足者先得”的清醒。】

    【但他同样无法摆脱,那深入骨髓的阶级烙印,与重振家声的执念。】

    画面流转,并非宏大叙事,而是几个破碎的闪回:

    少年时,祖父抚摸他的头顶,指着家中祠堂累累牌位,谆谆告诫:

    “玄邃,吾家世代与国同休,尔当时时以先祖功业为念,光大门楣。”

    杨玄感军中,他指着地图,侃侃而谈,眼中是灼热的、属于年轻人的野心与光芒。

    他相信自己能辅佐杨玄感成就大事,也成就自己。

    流亡路上,被乡间小吏呵斥驱赶,他低头掩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那一刻,贵胄的尊严被践踏成泥,复仇与证明的火焰在灰烬中点燃。

    瓦岗寨中,他看着翟让、程咬金等人大碗喝酒、肆意笑骂。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有一道冰冷的高墙悄然竖起。

    他也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永远不属于。

    【他利用瓦岗的“势”,却从未真正认同瓦岗的“人”。】

    【他需要那些泥腿子的力量去冲垮旧秩序,却又从心底里鄙夷他们的粗俗与短视。】

    【他拉拢士人,制定礼法,试图将瓦岗这头野兽套上文明的缰绳。】

    【但却让程咬金这样的老兄弟感到疏离与束缚。】

    【他活在巨大的撕裂中。】

    河滩上,李密继续着他的低语,好似不是说给魏征听,而是说给这夜色,这河水,说给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我提挈百万之众,世人皆道我李密英雄了得。”

    “可玄成,你知道吗?我有时午夜梦回,竟会怀念当年在淮阳村落,教那几个蒙童识字断句的时光。”

    “那时虽清苦,虽惶恐,但心是定的。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而现在……”

    他抬手,指向黑暗深处,那里隐约是瓦岗大营的点点灯火。

    “我坐在那聚义厅的主位上,听着他们山呼‘魏公’。”

    “看着他们或敬畏、或算计、或贪婪的脸……我忽然觉得,那座位上的人,不是我。”

    他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我离我想成为的那个人,越来越远。”

    【他想成为什么?】

    【或许是最初那个,怀着济世安民理想的贵胄公子?】

    【他想做什么?】

    【或许是终结乱世,还天下一个清明,同时,理所当然地,取回他李家应有的荣耀与权位?】

    【但乱世的熔炉,烧毁了所有单纯。】

    【活下来,需要野兽的爪牙。】

    【爬上去,需要赌徒的孤注与政客的冷酷。】

    【他得到了力量,赢得了地盘,收获了畏惧与效忠。】

    【却也在这个过程中,将那个少年李密,一点点杀死、替换。】

    魏征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

    “主公,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欲拯天下于水火,难免……有所损益。”

    “待天下一统,海内澄清,自然可重拾正道,泽被苍生。”

    “正道?泽被苍生?”

    李密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的弧度越发讥诮:

    “玄成,你信吗?”

    “走到这一步,手上沾了这么多血,心里装了这么多算计……我还回得去吗?”

    “天下人,还会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