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复苏之人
梦境的碎片如同碎裂的镜面，一片片剥落、消散。
高空中，那道庇护了整座王城的玫瑰古树虚影，正在缓缓变淡。
粗壮的枝干如同融化的冰雪，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最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向着灰白色的天幕升腾而去。
那些曾经飘满整片天空的粉金色花瓣，此刻也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在微风中打转，消散成光尘。
整座玫瑰王城，正在从永眠编织了十年的梦境中，一寸寸剥离出来。
废墟边缘，一处坍塌了大半的石屋旁。
一具蜷缩在地上的身影，猛地颤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年轻人。
他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布满了泥土与干涸的暗色血迹。
皮肤表面残留着细密的、如同树皮般的纹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恢复成正常的人类肤色。
他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尚未完全聚焦，却已经倒映出头顶那片久违的、不再是暗紫色的天空。
“老师……”
年轻人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声音刚出口，他便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无数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自己带着最后一批居民，从王城废墟的裂缝中钻入地下。
看到了伍什大臣站在那扇巨大的门前，转身对他说的嘱咐：“雷蒙，带着他们离开。
国王被那个魔法师欺骗了，王城已经被封锁，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废弃的下水道深处有一条通往城外的旧路，那是玫瑰古树根系遗留的通道，虽然会有危险，但这是最后的生路。”
紧接着，他看到了自己握紧拳头，重重点头，然后转身，带领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居民，一步一步走入黑暗。
看到了在地下昏暗的通道中，那些居民的面孔从恐惧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茫然。
看到自己的皮肤开始出现灰白色的纹路，看到那些居民头上开始长出畸形的花苞。
看到他们在黑暗中互相啃噬，血流成河。
看到自己……
雷蒙·哈多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看到了。
那些成为花鼠后，在地下的日子里，他什么都记得。
他记得自己如何用尖锐的牙齿撕开那些仍然温热的肉体，记得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滴落，记得那些破碎的骨骼在齿间发出碎裂的声响。
他记得一切。
“嗬……嗬……”
他大口喘息着，双手死死抠进身下的碎石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泪水从眼角滑落，混着灰尘，在脸上留下两道浑浊的痕迹。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深深的绝望与自我厌恶。
周围，从废墟的各个角落，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那些和他一样从花鼠状态恢复过来的人们，或跪坐，或瘫倒，或趴在地上失声痛哭。
有些人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有些人则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还留在那场噩梦中没有归来。
整片废墟，被一种混合着恐惧、羞愧、悲伤的沉重氛围所笼罩。
雷蒙·哈多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发软，刚刚撑起身体便又一次跪倒在地。
他太虚弱了。
多年的侵蚀，让他的身体早已被掏空。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中充满迷惘。
“我……辜负了老师……”
雷蒙低着头，指甲抠进掌心的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在他脑海深处，伍什大臣最后的面容依然清晰。
那个佝偻却挺直的背影，那个疲惫却坚定的声音。
“雷蒙，记住。你是我的学生，是下一任大臣。如果我没能回来，玫瑰王国的未来，就靠你了。”
混乱的记忆、数不清的想法，在雷蒙的脑中打转，
他没能拯救任何人。
他没能让那些居民安全逃离。
他甚至，成为了啃噬他们的怪物。
“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活下去……”
雷蒙的手，颤抖着在周围摸索，想找到一块石头，或任何能了结自己的东西。
但他的手摸了个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某种稳定的力量。
雷蒙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
一个小小的影子正从倒塌的石墙后走出来。
是一只披着红披风的青蛙。
他甚至可以看到，青蛙的一只前爪上缠着破损的绷带，眼瞳中映着疲惫。
是贺莱士。
他刚刚安抚完另一群恢复人形的居民，听到这边的动静，快步赶了过来。
“你……”雷蒙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贺莱士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没有怜悯，没有责备，只是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看着他。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我知道的，你所想的事情，所以你才更应该好好活下去。”
雷蒙愣住了。
贺莱士没有解释更多，只是伸出一只爪子，爪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金蓝色的光芒。
“为了那些因为诅咒而死亡之人，连带着他们的期盼，活下去，然后让玫瑰王国变得更好。”
那点光芒轻轻向前一推，没入雷蒙的眉心。
雷蒙感到一股温和的精神力量，如同一阵清凉的风，拂过他那片混乱而痛苦的意识。
不是消除记忆，不是强行安抚，而是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那些翻涌的情绪的边界。
让他能够暂时从那片自责的漩涡中，抬起头来。
“我……”雷蒙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不再是那种完全崩溃的颤抖，而是多了一丝努力控制的平稳，“我杀了他们……那些我本该保护的人。”
“那不是你的错。”贺莱士收回爪子，看着他，语气认真。
“是被永眠诅咒侵蚀后，失去理智的怪物做的。”
“你现在恢复过来了，那么，你要用这条命做什么？”
“是像懦夫一样死去，还是活下去，替那些因为诅咒而死去之人，重建玫瑰。”
雷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用这条命做什么？
死亡？那是最容易的选择。
但如果就这样死了，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期盼，他们的愿望，又有谁来继承？
就在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光芒，从雷蒙身旁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