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太难了
林腕推开书房门步入,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房间内都染上一层冷白色的霜。
她反手关上门,脚步轻而稳地走向东墙第三排书架。
手指按在暗格上,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嗒”,书架无声地向内旋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陈旧木香。
林腕侧身进去,身后书架缓缓合拢。
密道里漆黑一片,林腕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一点微弱的橘光勉强照亮脚下不平的石板路。
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出现一扇半掩的铁门,推开铁门走进。
一抬眼便瞥见房檐下悬着一道僵直人影,双脚悬空离地,身形低垂、一动不动,远远望去,赫然如同悬梁自缢一般,阴森骇人。
火折子的光在林腕手中稳稳地亮着,没有晃动,没有急促的呼吸,甚至连后退半步都没有。
林腕微微偏了偏头,盯着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石壁,从从容容地点燃了第一盏铜灯。
橘黄色的火苗跳了一下,稳稳地亮起来。
她又走向第二盏、第三盏,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身后根本没有吊着一个人。
等她点燃第五盏灯时,整间密室已经被柔和的光亮填满。
身后终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不想活了!”
林腕转过身。
白夜寒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他依然悬在半空中,一头墨发散落在肩侧,衬着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像一尊被供奉在暗处的瓷偶。
白夜寒垂眸看着林腕,声音带着一丝埋怨:“我不活了。”
“下来。”林腕走到书案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把肚子安置好,这才抬起眼看他,“多大人了,还玩这套。”
白夜寒伸手解开耳侧的绳结,脚尖轻巧地落回地面,衣袂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带,本应是翩翩公子的打扮,可衣襟上全是褶皱,袖口还蹭了一片灰,整个人像是一夜没睡。
他走到林腕对面,也不等她让,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然后——趴在了桌上。
把脸埋进胳膊里,像个小孩子一样。
林腕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白夜寒才闷闷地开口:“我不行了。”
“怎么了?”林腕挑了挑眉,伸手倒了一杯茶,推到他胳膊旁边。
白夜寒抬起头,露出一张比平时憔悴得多的脸。
看着那杯茶,没喝,反而长长地叹了口气。
“陛下让我教导陈怜那个差事。”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怎么了?”
“怎么了?”白夜寒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一截,“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古板又一根筋的女人!”
林腕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人,驸马起兵造反,杀了老国主,夺了皇位。
公主陈怜在最后关头被几个忠心耿耿的侍卫拼死送出了宫,一路南逃,最终投奔过来。
“陛下让你教导她?”林腕问。
“教导。”白夜寒重复了这两个字,冷笑了一声,“陛下说她‘身世可怜,孤身一人,在这无依无靠’,又说她‘终究是皇室血脉,不能让人看了笑话’,让我教她一些自保的手段,免得到时回去被人欺辱了去。”
林腕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教?”
“怎么教?”白夜寒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密室的石顶,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意味,“按部就班地教呗。反正也不指望她能涅盘重生,夺回皇位。”
林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白夜寒翘起二郎腿,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淡:“脑子这玩意儿,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好了。这遇到挫折跌了跟头,人就立马开智了?要是真能这样,这世上哪还有蠢人?”
“陈怜一个公主,从小身边什么样的名师大儒没有?她父皇就算再不重视她的教育,耳濡目染也够了。但凡她有一丁点政治上的敏感度,都不至于对自己枕边人的企图毫无知觉。”
林腕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置可否。
“一个野心勃勃的驸马,娶了公主之后步步为营,拉拢朝臣、培植党羽、掌控禁军——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白夜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评判,“他在陈怜眼皮子底下做了这么多年的局,陈怜愣是一点没发现。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林腕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要么驸马太会藏,要么陈怜太蠢。”
“所以啊!”白夜寒总结道:“我对她不抱任何期望。什么勾心斗角的计谋,什么运筹帷幄的韬略,这些都不用想了,教了也是白教。我就教她一些实实在在的自保手段,让她在这场风波中活下去,别给陛下丢人,也别给我添麻烦,就够了。”
林腕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你打算从哪教起?”
白夜寒想了想:“我认真想了想。你不是总说脑子不够胆子来凑吗?陈怜那脑子——不是我刻薄,确实是指望不上了,那就只能练胆子。起码别遇到点事就自乱阵脚,被人一吓就缩成鹌鹑。”
林腕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她认同。
“所以我想,”白夜寒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没什么比杀人更能锻炼胆子的了。”
林腕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我去牢里挑了四个死刑犯。”白夜寒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绑了手脚,堵了嘴,让人押到院子里。然后把陈怜叫来,刀递到跟前,让她动手。”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腕放下茶盏,微微倾身:“她什么反应?”
白夜寒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精彩。
“她先是愣了半天,然后开始发抖。我以为她是害怕,怕就对了,怕过之后能咬着牙动手,这胆子就算练出来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结果她抖完以后,就把刀放下了。”
“说什么?”
“她说——”白夜寒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学着陈怜那副柔柔弱弱的腔调,“‘白大人,我知道这些人罪恶滔天、死不足惜,可是……我们萍水相逢,素不相识,我实在下不了手。’”
他学完以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仰头望着石顶,声音里透出一股生无可恋的疲惫:“姐,你听听,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她是去杀人的,又不是去认亲的,要什么相识?”
林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白夜寒没注意到,还在继续诉苦:“我就跟她说,这些人是死刑犯,本就该杀,你动手不过是替天行道。她说她知道。我说知道你为什么不动手?她说她就是下不了手。我说你是不是怕见血?她说不是怕,就是……就是不行。问来问去,翻来覆去说什么有所为有所不为,反正一堆大道理。”
林腕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白夜寒猛地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还笑?我就没见过这么磨唧念叨的人。”
林腕抬手掩了掩嘴角,收敛了笑意:“所以你就放弃了?”
“不然呢?”白夜寒摊手,“难不成我还能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说,你不杀他们我就杀了你?”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接着说:“杀人这条路走不通,我就想着,退一步,不敢杀人,那肯定是没见过什么地痞流氓,这才天天满嘴大义,什么地方人最多、最杂、最鱼龙混杂?那肯定是秦楼楚馆那些下九流的地方。让她去那种地方待几天,见见各色人等,吃吃苦头,胆子自然就练出来了。”
林腕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浮沫,似乎在等他说“但是”。
果然。
“但是——”白夜寒加重了语气,“我跟她一提,她脸涨得通红,跟见了鬼似的,连声说不妥不妥,说什么‘那种肮脏龌龊地方,万万去不得’。我说你是去办正事的,又不是去接客的,清誉不清誉的,谁管得着?她就是不听,死活不肯去。”
白夜寒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石顶。
“姐,你说这人怎么这么难教?让她杀人不杀,让她去个秦楼楚馆也不去,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到底想怎样?”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腕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白夜寒本能坐直了身子的认真:“你这些法子虽然见效快,但是不是……有点过于激进了?”
白夜寒愣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林腕,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激进?”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睛微微睁大,脸上写满了震惊,“你说我激进?”
林腕面不改色地看着他。
白夜寒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林腕高高隆起的腹部上,然后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当年林腕可是直接提着剑去大殿上把亲爹给砍了的女人,低头看了看林腕的肚子,心想难不成要当母亲的人心肠开始变软了。
白夜寒看着林腕,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正准备开口感慨两句——
“当然,”林腕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日天气,“如果实在不行,就去找个面容身段相似的人顶替,也是个法子。”
白夜寒:“…………”
他张着嘴,话还没出口,就那么卡在了半空中。
密室里安静了三秒。
白夜寒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顶替?找个人顶替陈怜?”
林腕抬眼看他,表情极其坦然:“只要我们说她是陈怜,还有人敢质疑不成?”
白夜寒沉默了。
他看着林腕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心肠变软”“心慈手软”的感慨,简直蠢到家了。
这个女人为数不多的良知,估计全用在陛下身上了。
白夜寒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样……不好吧?”
“哪里不好?”林腕反问。
“陛下她不会同意吧!”
林腕缓缓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最终还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白夜寒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柔软。
“陛下心肠实在太软了。”林婉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一个认识了那人很久、早已习惯的老友发出的感慨,“把人送到我府上吧。”
白夜寒立马起身:“就等您这句话!”
说完立马转身就走,不带一丝一毫犹豫。
这真不怪白夜寒这么激动,他身边认识的女人,除了傅媛媛性情温和,其他女人个顶个凶狠,随便一个都是比爷们还要爷们。
现在突然来了一个动不动就礼义廉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跟她急就开始哭。
你是打不得骂不得,还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