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曾经被爱过

    陈萱然在木屋前坐了许久。

    怀里的人偶被她抱得温热,那股淡淡的莲香早已渗进她的骨血里。

    分不清是人偶的,还是记忆里那个人的。

    她把脸埋进人偶的银发里,轻轻蹭了蹭。

    【师姐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就揪着疼了一下。

    她用力闭了闭眼,把那画面压回去——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攥着她留下的那封信,浑身发抖。

    不。

    不能想。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灰蒙的天空。

    这片小世界没有昼夜之分。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更迭,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挺好的。】她想,【这样就不会知道过了多久。】

    不会知道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不会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想她们,该在什么时候不想。

    陈萱然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尘,走进木屋。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张歪斜的桌子,还有墙角堆着的几捆干柴。

    她把怀里的人偶轻轻放在床上,让它靠着墙坐好。

    那双异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她。

    “你在这里等我。”她轻声说,“我去找点东西。”

    人偶没有回应。

    只是那样望着她。

    陈萱然弯起唇角,转身走出木屋。

    她在小世界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几株的灵草,还有一些可以果腹的野果。

    她把灵草挖出来,小心翼翼地移栽到木屋旁边;

    把野果摘下来,用衣摆兜着;

    又用捡来的破罐子,一趟一趟地运水,浇在那片刚开垦出来的土地上。

    做完这些,天还是那个颜色。

    她回到木屋,在床边坐下,把人偶重新抱回怀里。

    “累了吗?”她轻声问。

    人偶没有回答。

    陈萱然低头看着它,看着那双冰蓝与赤红的眼睛,看着那件月白色的小袍子。

    “你不累。”她替它回答,“你是玩偶,怎么会累。”

    顿了顿,她又说:“可我累了。”

    她把脸埋进人偶怀里,闭上眼睛。

    那股莲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像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紧绷的神经。

    【就一会儿。】她在心里说,【就歇一会儿。】

    她就那样抱着人偶,蜷缩在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陈萱然从梦中惊醒。

    又是那个梦。

    大红喜服,漫天红绸,师姐们含笑的眼。

    然后是血。

    陈萱然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怀里的人偶还在。

    那双眼睛依旧静静地望着她。

    陈萱然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知道吗……”

    “那个梦里,你们没有怪我。”

    “你们只是……那样看着我。”

    “好像我还是你们的小然。”

    “好像我做什么,你们都会原谅我。”

    她顿了顿,眼眶又酸了起来。

    “可我不想被原谅。”

    “我想……让自己不要做那些事。”

    “我想……配得上你们。”

    人偶没有回答。

    只是那样望着她。

    陈萱然把它抱得更紧了些,把脸埋进它怀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不,这里没有“一天一天”。

    只有永恒不变的光。

    陈萱然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标记时间——每睡醒一次,她就在墙上划一道。

    墙上的刻痕渐渐多了起来。

    十道。二十道。五十道。一百道。

    她的小木屋越来越像个“家”了。

    屋前的灵草长出了嫩芽,她用捡来的木棍搭了架子,让它们攀附生长。

    屋后的空地被她开垦成一小片菜地,种上了从各处搜集来的种子。

    屋角堆着的干柴越码越高,足够她烧很久很久。

    她甚至用黏土捏了几个小碗小碟,放在桌上,勉强算是餐具。

    可无论什么她都抱着那个人偶。

    干活的时候,把它放在旁边能看到的地方。

    睡觉的时候,把它抱在怀里。

    发呆的时候,低头看着它,看那双眼睛,看那件小袍子,看那些细密的针脚。

    “你知道吗。”有一天,她忽然对人偶说,“我快记不清她们的样子了。”

    人偶没有回答。

    “我记得银色的头发,记得月白色的衣服,记得很冷很冷的眼神……”她顿了顿,“不,也不算冷,就是……有点社恐,不太爱说话。”

    “但是占有欲很强……”

    “还有另一个人,话多一点,容易脸红,挺诱受的。”

    “她们长得一样,但我不觉得她们是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人偶的眼睛。

    “就像你。”

    “你有两只眼睛,一只冰蓝,一只赤红。”

    “可我看你的时候,总觉得……是两个人。”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疯了?”

    人偶没有回答。

    只是那样望着她。

    ……

    又过了很久。

    墙上的刻痕已经多得数不清了。

    陈萱然学会了不去数。

    她只是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起床,给灵草浇水,给自己弄点吃的,发呆,抱着人偶说话,睡觉,再看一遍话本。

    有时候她会把那个人偶举到眼前,和它对视。

    “你说,”她轻声问,“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人偶没有回答。

    “她们有没有找我?”

    “她们有没有……忘了我?”

    人偶没有回答。

    “我希望她们忘了我。”她说,声音有些哑,“这样她们就不会难过。”

    顿了顿,她又说:“可我又不希望她们忘了我。”

    “我是不是很自私?”

    人偶依旧沉默。

    陈萱然把它抱回怀里,把脸埋进那件月白色的小袍子里。

    那股莲香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她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可她每次闻到,心口还是会揪一下。

    像有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从那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轻轻牵着她。

    牵着她,不要彻底迷失在这片永恒的桃园里。

    牵着她,不要忘记自己曾经是人。

    曾经被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