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可笑不可笑

    “施娘子,你过分了!”江楼的声音带着怒意和失望。

    “过分?怎么,就因为你玷污了你们士族的血脉过分,还是侮辱一个女子过份?

    绥娘,你出来好好看看,这里五个士族子弟才对付了一个贱籍李屠,轮武力,这几个士族子弟连屁都不是!”

    “你……”江楼也不知怎么这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脸色瞬间涨红。

    施茵没理会他,只一声叹息:

    “绥娘,我真为你感到可惜,绥之意——福安顺遂。

    你父母想让你一生福安顺遂,遂取其字。

    可这乱世之中,你争我夺,战事四起,便是如李家,杜家,崔家,这等大家世族也对石勒大军这等“贱胡”纷纷避之不及。

    福安顺遂,多么艰难。走到现在了,却因贱籍辱了士族而寻死?

    世家士族?贱胡石勒?呵呵……”

    施茵声音一顿,神色扫过在场的江家和卫家。

    江嵩城府深,喜怒不变与色,但是其余众人,此时面上已经现了极大的怒意。

    尤其是江亭、卫瞻和卫巍三人。

    江楼和江榭来岛的时候太小,根本没有世家的感觉,他们对家学中族人的荣光也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江楼便是了解一星半点,但此时的怒意,多是为那女子抱不平而来。

    虫三年岁和他们差不多,身家也不是世家大族,只能算是寒门,自然不会去维护世家的威严。

    只有江嵩,江亭,卫瞻,卫巍四人。

    他们心中尚存着世家的尊严,此时的怒意已到了极致,如此侮辱世家门风是他们绝对无法容忍的。

    “施娘子,长安施家也是名门望族吧,你适可而止吧。”

    江嵩终于开口,眼神有些冰冷。

    施茵冷笑:“江嵩,现在哪还有什么名门望族,你们醒醒吧。”

    转头,继续朝这屋内问:

    “绥娘,若是辱你之人,是世家子弟,你会不会想死?”

    绥娘没有回答。

    “你不会!”

    但施茵的声音很是坚定。

    “我再比如,若是这李屠是个识文断字、知礼数、传家学的人呢!你还会不会想死?”

    这……不是一样么?

    空气中依旧是一阵沉默。

    江嵩不耐:“施茵,你到底想说什么!世家子弟本就做不到如此强人所难的龌龊之事!”

    好,终于说出口了!

    施茵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转身,看着江嵩:“江嵩,你说世家子弟做不到?”

    江嵩亦是一字一顿地回道:“世家子弟不屑于此。”

    “哼……”

    施茵鼻中不屑轻斥:

    “好,江嵩,司马家算得上是顶级膏粱世家吧!武帝司马炎可是选了五千良家娇娃,这里面都是自愿?

    吴郡富春孙氏,东吴孙皓也是顶级世家吧,良女十五阅之,不中乃得出嫁的是他吧。都是自愿?”

    江嵩瞬间噎住:“这……这都是皇族宗室的昏君,哪能……哪能混为一谈。”

    “这会又不能混为一谈了,好,你们的华胄世家河东裴氏算吧,族人裴楷常办清谈诗会,士族女子去而复返,完节者十之无一。自愿?

    琅琊王氏,王澄将之荆州,饯会之上,自脱衣冠,复令姬妾裸身行酒。自愿?”

    “这……”

    江嵩皱眉,实在不知该怎么反驳。

    而施茵这儿,还有成千上万个例子,晋书,史书,正史野史,荒唐事例层出不穷。这还只关乎女子之事,若再加上个朝堂上的荒唐事,怕是十天十夜也说不完。

    “江嵩,千万别把世家子弟不屑做的这几句胡话,真就当成事实。

    你们世家子弟能做的、已经做的荒唐事,早就是数不胜数了,人神共愤了。

    而被你们嫌弃的贱胡的石勒,却建起了‘君子营’,禁掠、禁淫。宁平城之役,唯歼晋军,不害黎庶,不淫妇孺。

    你们守护的洛阳,洛水腥赤,浮尸蔽川。

    而被你们视为伪都的襄国却不修宫室、不奢费,孤老、鳏寡、孤儿赐谷三石、帛有差。

    江嵩,你说,这些可笑不可笑?”

    一时间,这个院落似乎连呼吸声都难以听见,只剩远方的海浪声,涛涛传来。

    “施茵,你一口一个你们世家。

    你,施家,难道不是世家?如此不屑世家大族,不也在其庇佑下享其便利?”

    江亭眯着眼睛,自认为抓住了施茵话中的漏洞。

    “是,当然是,所以我从没说施家没给我好处啊,我只是说绥娘之事,怎么,这有何相关?”

    “你……”江亭也噎住,这怎么就被施茵牵着鼻子走了。

    施茵将话题牵回:“绥娘,我还是刚刚那个问题,若是这李屠是个识文断字,知礼数,传家学的之人,却不是个世家子弟,你还会不会自杀!”

    黑暗中,终于有了动静:“我……我不知。”

    施茵笑了。

    “好,那就好。”

    稍作停顿,施茵继续说道:

    “绥娘,寒门,贱籍真就如此不堪么?

    左思,出身寒门,却写出《三都赋》《咏史》,洛阳纸贵的典故,流誉至今。

    曾任中书监的张华也有着‘王佐之才’的称誉。

    你们为何将这世家、贱籍之间的鸿沟看得如此之重,重到你要用命去填!值当?”

    施茵缓步迈回了屋内,牵起她的手,慢慢往外走:

    “绥娘,人,就是人,有好人,有坏人,有聪明人,有蠢人。

    有厉害的,有弱小的。

    但这是其后天教养,环境相助,怎么用一个出身就定下尊卑呢?

    你来这黑山岛,如此辛苦的与你夫君躲藏了数年,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就这么被坏狗咬了一口,就不活了?

    狗就是狗,有好坏之分?

    人就是人,有贵贱之别?”

    施茵将绥娘拉到了李屠尸体前,让她仔细看这个带给她无尽苦难的人。

    是啊,只是个人。

    一个坏人。

    施茵看着众人沉思的面容,心中知道,那门第间的成见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一笔勾销的。

    但是,绥娘,江嵩,江亭,卫瞻,卫巍,心中的那个成见,已经被自己给劈开了一道裂缝。

    至于江楼,江榭嘛,只面面相视,心中尚在疑惑:“裴楷,王澄是谁?左思,张华又是谁?《三都赋》是什么?”

    ……

    而另一个人——虫三,是除他们外,心中最为震动之人。

    身在高位世家,江楼,江榭或许早就忘了那些不平之事。

    但是虫三,一个寒门,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的。

    寒门多为下品,能做个浊官或吏职算好的了。

    虫三的父亲,做到了中原世家的部曲督也是不错的身份。

    他们依附世家而活,已经习惯了。

    虫三走在路上若是遇见士族子弟,第一时间必须低头垂手避让,不得与他们平视。这些规矩也不知自己是何时学的,总之从小便这么做。

    而他也从小便知道:士族若是误伤寒门,无罪。

    寒门一旦误伤士族,便是死不足惜。

    施娘子刚刚说什么?

    嗷,是:

    “人就是人,有贵贱之别?”

    虫三头一回用他黑黝黝的瞳孔,正视着前方的施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