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弃绥西渡,誓师入宁(下)
费书瑜麾下常备整套铸炮、冶锻工匠,自建靖边冶造工坊,可自主铸造五百斤佛郎机、五百斤发熕与百斤小型佛郎机。
限于炉料与工艺,无力熔炼铸造千斤级重炮,由此定下全军火器统一规制:
全军仅留存千斤铜发熕、制式五百斤火炮、百斤护卫佛郎机三类入编列装。
凡千斤、五百斤主炮,每门必配两门百斤佛郎机作为近身护炮,防备敌兵突阵袭炮。
其余形制参差、口径杂乱的盏口炮、虎蹲炮、各类非标铁炮与残次杂铜炮,无论完整破损,尽数收拢运回靖边分炉冶炼。
所有铁质旧炮统一入生铁炉,一部分炒炼成熟铁,用来锻制甲胄、环首刀与长矛;
余下原生铁就地浇筑三眼铳、箭镞、马掌、炮车铁箍等杂件。
陕北匠师不擅鸟铳卷管镗膛之技,军中历次破城缴获的成品鸟铳储量充盈,足以供给铳队所用,故而铁料不再耗费于试制鸟铳。
铁料全程不参与任何制式火炮铸造。
所有残损废铜熔为精炼炮铜,优先入炉铸造五百斤铜佛郎机、五百斤铜发熕与百斤铜护卫副炮,余下零星精铜仅打造各类铳具的火门、机括等细小配件。
唯有形制合规、铸工精良的完好铜质五百斤火炮,编入外七营随军列装,全军野战炮具一概不用铁铸。
费书瑜自鄂尔多斯河套大族处采买重型挽马五百匹、中型挽马五百匹,全数定向配发给炮营,补齐此前榆林一战缺马弃炮的短板。
八门千斤发熕,每门以六匹重型挽马专司拖拽炮架;
另配十二匹重型挽马随行驮运该炮所用火药、实心炮子,平日承运军械耗材,一旦正马疲敝、负伤,便可即时抽调顶替牵引。
八门重炮合计耗用重挽马一百四十四匹,余下三百五十六匹重型挽马尽数划入辎重大营,负责转运全军粮草、大批量军械与备用炮药。
五十五门五百斤级发熕、重型佛郎机,每门配发四匹中型挽马拖拽炮身;
再配四匹中型挽马专职驮载子铳、炮弹,兼作本炮备用替换牲口。
此项合计耗去中型挽马四百四十匹,剩余六十匹中型挽马一并编入辎重营随队调度。
除却作战战马、炮用挽马与精锐私骡,余下八千三百三十四匹公用驮骡,专司全军粮草、营帐、重物转运。
凭借这套专业化畜力分工,重炮无需拆卸分装、士卒免去随军负重之累,大军长途机动效率,远超寻常大明边军建制。
靖边城外,烈风卷黄沙,横绝千里荒塬。
连月大旱,天地枯槁。田亩龟裂寸许,寸草焦黄,四野死寂,唯有穿堂罡风呼啸不止,如鬼哭荒原。
整座延绥西路,早已是滴水难寻、颗粒无望的绝死穷壤。
大营正中,黄土夯筑的誓师高台岿然矗立,方正冷峻,不染分毫繁饰。
费书瑜一身鎏金鱼鳞铁甲通身紧裹,此甲为全军唯一亲制主帅重甲,历经百战血磨洗练,金泽沉敛厚重,不浮不艳,肃杀凛然。
他拾阶而上,步伐沉凝如铁,每一步落下,台下嘈杂便寂灭一分,直至五万阵列落针可闻,只剩长风猎猎。
台下依九边营制列阵,壁垒森严,杀气覆地。
中军五营精锐镇中,铁甲森森、寒芒慑目;
两翼骑队勒马静立,战马抿蹄蓄势,铁衔暗鸣,隐隐藏奔突之势;
阵前无先锋三营身影,那部最锋利的锋刃,已然在百里之外的宁夏疆土浴血厮杀。
三万四千战兵披甲持刃,一万六千辅兵荷械随行,五万余众黑压压铺展数里原野,枪戟如林、旌旗叠海,默然攒聚着倾覆边镇的磅礴杀势。
九边正规军祭旗古制,堂堂正正,不诡不窃,唯以甲兵定生死,以实力决前路。
太牢祭品陈列案上,牲血赤红滚烫,狠狠泼洒在中军主旗旗根之下。
那面黑底玄纹大帅旗,边角破损缝补累累,每一道裂痕,皆是紫荆关千里西归、榆林溃战、保安苦战、陇东转战的血火烙印。
三声号炮!
轰!轰!轰!
惊雷般的炮声撕裂旱天,震得黄沙翻涌、原野震颤,数十里可闻。
全军将士齐齐垂首,甲山戈海,肃然致礼。
炮声绝息,天地重归死寂。
费书瑜立身高台之巅,目光俯瞰万军,无激昂虚色,无浮夸豪言,只剩枭雄临局的冷彻、决绝与务实。
他声线沉硬、字字咬铁,穿透凛冽长风,砸入每一名士卒耳中:
“我等良乡溃卒,无官无爵、无势无凭。”
“十月转战,千里浴血。从尸山爬出,从血海立足,拼来这数万甲兵、一方地盘。”
“我等所求,从不为功名,不为朝廷,只为活命!”
一语落地,阵列之中无数悍卒骤然抬首,眼底翻涌切身生死的滚烫戾气,人人心有戚戚。
费书瑜抬手西指,手势凌厉干脆,直指黄河宁夏之地,句句戳破残酷绝境:
“今延绥、陇东全境大旱!”
“数月无雨,田亩尽裂,春种绝收!官仓、坞堡搜刮已尽,寸粮无可再征!”
“此十四堡两县,看似我疆我土,实则死地一座!”
“久驻则粮尽,粮尽则兵溃,兵溃则人人死无葬身之地!”
他指尖死死按住虚空,语气愈发冰冷狠厉:
“反观宁夏。”
“黄河灌溉千里,盐池财源不竭,屯粮如山、畜殖充盈!”
“如今镇防空虚,卫所崩解,无重兵扼守,无坚城对峙!”
“我先锋三营已于日前破关入境,此刻正在盐池鏖战,神一元、拓养坤、李昌平领兵为我大军凿开前路!”
“天予活土,不取必受其咎!”
费书瑜收臂立掌,目光扫遍全军,声浪陡然拔高,凛冽肃杀压盖狂风:
“今日西进!非贪功拓土,非逞强逐利!”
“是弃死地、求生路!”
“是为随军老弱求存,为三万披甲将士立根!”
“前路有堡,我即夺堡!”
“前路有城,我即取城!”
“前路有人敢挡我三军生路——尽杀无赦!”
最后八字,铿锵炸裂,落处如刃劈空!
“全军西进!踏土立根!”
高台亲卫骤然振臂扬旗!
大黑帅旗乘风暴涨,猎猎巨响震彻四野!
“全军西进——!!”
传令嘶吼破风而出,层层叠叠,遍传数里军阵!
下一瞬,五万甲兵齐齐顿地举戈!
万千铁戈撞击黄土,巨响轰鸣动地扬尘!蛰伏多日的悍勇、转战千里的戾气、绝境求生的凶性,尽数轰然迸发!
前路宁夏,神一元、拓养坤、李昌平三部已撕开宁夏东线门户,烽烟连绵;
后路安边,刘彦虎右营稳守定边、花马池防线,兜底护后,绝无被袭破绽;
龙州堡左营、陷阵营、保安后营尽数收拢于靖边主力阵中,不留一兵一卒眷恋延绥荒土!
苍凉号角连绵长鸣,声声催征、步步赴远。
巨阵轮转,旌旗翻卷。
五万精锐甲士,步伐整齐、铁蹄铿锵,自靖边大营浩荡开拔,向西而去,奔赴宁夏,与先锋三军会师。
崇祯四年,四月初一。
费书瑜彻底舍弃延绥西路十四堡两县枯瘠死地,尽数抛却数月经营的残破疆土,携百战精锐,大举西进宁夏。
延绥旧局尘埃落定,三边攻守大势,自此彻底翻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