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恩仇
赵氏嫁进云家以来,除了实在病得起不来床的时候,晨昏定省,日日不落,这还是第一次用生病推脱请安。
昨日赵氏披头散发从颐寿堂回来,许妈妈担忧追问之下,自然也知道了花冠的事,她心疼自家主子,心中对老夫人亦是不满,闻言也没犹豫,应了声“是”便出门往颐寿堂去了。
赵氏闭上眼睛,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夫人醒了?”
许妈妈听到动静进屋,见赵氏正下床,忙上前服侍,一面又喊丫鬟准备洗漱的东西来。
“奴婢去颐寿堂帮夫人告了假,陈妈妈说老夫人免了这几日夫人小姐们的请安。”许妈妈一边帮赵氏梳头,一边禀道。
赵氏神情淡淡,只“嗯”了声。
许妈妈抬头看了镜子里的赵氏一眼,低声道:“听说昨日夫人走后,颐寿堂请了大夫。”
赵氏嘲讽地笑了声,在心里恶毒地说了句“活该”。
“颐寿堂请了大夫的事,二爷不知道吗?”她问道。
往日颐寿堂那尊“佛”稍微有个头疼脑热的,她少不得被云仲远提醒叮嘱去侍疾,今日却没动静。
“老夫人交代不让告诉几位老爷,免得他们担心。”
许妈妈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
老夫人那么爱面子的人,被儿媳妇和孙女看了笑话已经够丢脸了,再让儿子知道了,怕是得躲在房里大半个月不敢见人。
赵氏也勾唇笑了笑,心里的气总算出去了一些。
“方才颐寿堂送了两支人参来,陈妈妈亲自来送的,还特意强调那人参是外头现买的,奴婢就做主收下了。”许妈妈道。
“该收就收。”赵氏说道,伸手摸着头上的碧玉簪,对着镜子转头看了看:“这簪子太单调了,换那支金镶玉的吧。”
“是。”许妈妈取下碧玉簪,换金镶玉簪插上。
“母亲起了吗?”
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云熹的声音。
“七小姐,夫人在梳妆呢。”丫鬟回话道。
云熹点头,大步进了屋,见赵氏正从妆台前起身。
“母亲,您好些了么?”云熹上前问道,目光在赵氏脸上转了转,神情担忧。
赵氏温柔一笑,在罗汉床边坐下,端起小几上丫鬟刚送来的牛乳饮了两口,才道:“母亲好好的,只是今日多睡了一会儿。”
云熹看着赵氏眼里的红血丝,想到昨夜的事,不由抿抿唇:“母亲,您和祖母是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赵氏打断:“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莫要掺和,不论我们之间如何,她都是你祖母,听明白了吗?”
“知道了,母亲。”云熹低头应下。
赵氏看着她,脑中却莫名浮现另一张女孩儿的脸。
明明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说起话做起事来,气势却比大人还要足。
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实打实地一刀见血。
想到昨日的情景,赵氏神情复杂。
她放下手中的牛乳,喊道:“许妈妈。”
“奴婢在。”
赵氏沉默一瞬,深深吸了口气,道:“把我箱子里那匹妆花缎还有那套金镶玉头面取出来。”
许妈妈愣了愣,看了云熹一眼,应声去了。
云熹显然和许妈妈想到一块儿去了,闻言便道:“女儿衣裳和首饰都够穿够戴,而且这缎子和头面贵重,女儿平常也戴不出去,放在女儿那儿怕弄坏了,母亲还是自己留着吧。”
赵氏轻笑一声:“你现在还小,用不上这些,以后母亲给你准备合适你的。”
原来不是给她的,云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不是给她的,难道是给祖母的?
但这妆花缎颜色鲜亮,金镶玉贵气招眼,都不是祖母平常喜爱的样式。
可如果不是给祖母的,又会是给谁的呢?
正想着,许妈妈已经拿了东西出来。
赵氏起身,看着托盘里的缎子,伸手抚了抚,又看了眼匣子里金玉交相辉映、贵气逼人的头面,笑了笑收回手,道:“送去海棠苑吧。”
许妈妈愣住,云熹万万没想到这两样东西竟然是送给妘缨的,不由惊讶瞪大眼:“母亲!她昨日才让您丢了这么大的脸,您竟然还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她!”
赵氏看她一眼:“她若是真想让我丢脸,在勇毅侯府喜宴上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戳穿这件事不是更好?何必要等到回了云家才说。”
在勇毅侯府上说出这件事,老夫人丢脸是其次,她才是最丢脸的那个,连带着她的儿子女儿日后也别想见人了。
但妘缨并未这么做。
云熹嘟着嘴,还是有些不服气:“那她也不该当着大伯母她们,还有那么多下人的面这样打您的脸。”
赵氏笑了:“正是这样,我才要感谢她。”
感谢?
云熹诧异:“为何?”
被打了脸还要反过来感谢打脸的人,这是什么道理?
许妈妈却了然:“因为四小姐当着大家的面将这件事说开,夫人就正好可以当面质问老夫人,所有人便会知道这件事不是夫人的过错,夫人是不知情的,是无辜受害。”
“正是如此。”赵氏说道,随即勾起唇角,带着几分讥诮。
她都能想到这件事若是私下解决,云老夫人会是什么做法,定然是先安抚稳住她,再随意拿些东西打发她,然后恩威并施,让她不得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等到这件事万一哪天不小心传了出去,话柄就全落在她身上,老夫人自己清清白白一身干净。
在云老夫人眼中,她的面子才是面子,别人的面子都不重要。
这些年,哪一次不是如此?
以前倒也都是小事,她也就忍下了,但昨日这事,她无法接受。
赵氏忍不住握紧手,可笑她十年日一日尽心尽力侍奉婆母,自以为温顺懂事,事事躬亲,就能换来尊重,结果换来这狠狠一巴掌。
反倒是与她没什么感情的继女,愿意给她几分体面。
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耍的小把戏,赵氏不免脸红,当时因为觉得二爷区别对待两个女儿,她一时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准备赴宴用的首饰时,特意挑了几样老气不搭的,一方面是出气,一方面也是担心对方太过出挑把熹姐儿比下去了。
儿子和女儿是她的命根子,遇上他们的问题,她就变得不怎么理智了。
现在想想,这行为也太过幼稚。
好在她这位继女是个心胸宽广的,并未因此而记恨她,否则看看现在还躺在床上的云老夫人,她的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希望她补救得不会太晚。
“送去吧,也不用特意多说什么,就说是我送她的。”赵氏对许妈妈说道。
“奴婢明白了。”许妈妈答应一声,随即叫来秋燕,两人捧着东西出门往海棠苑去。
……
“小姐,二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桌上的漂亮精美缎子和头面,阿圆忍不住讶异。
妘缨道:“是来感谢我的。”
“感谢?”阿圆不解:“难道不是赔礼吗?”
虽然二夫人是不知情,但毕竟戴了小姐已故母亲的嫁妆,到底是不太礼貌。
“是赔礼,也是感谢。”妘缨笑了笑:“倒是个明白人。”
“今日莫不是什么发财的吉日?”阿圆看了眼一旁几案上的点翠嵌珠绒花冠,笑嘻嘻道:“一个两个都给小姐送金银珠宝来。”
这花冠是早上颐寿堂那边丫鬟送来的,来了把东西一放,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老夫人应该一辈子也不想看到这顶花冠了。”素秋从门外进来,听见她们的话笑着说道:“早知道有这等热闹看,昨晚就该我去接小小姐的。”
看了全程热闹的阿圆嘿嘿直笑。
妘缨扬了扬下巴:“都收起来吧。”
素秋“诶”了声,和阿圆一起将东西都收进箱子里锁上。
妘缨继续低头处理药材,素秋和阿圆收拾好东西,也在桌边坐下,帮她把处理好的药材研磨成粉,方便她用来制香。
“范家和云家门户并不相当,当初是如何定下的亲事?”妘缨忽然问道。
时下阶级观念森严,士农工商,商排最后,少有读书人家愿意与商户结亲,云老夫人这般自持身份清高的人,怎么会同意最出息的儿子娶一个商户之女?
素秋捣药的动作顿了顿,神情变幻一番,才开口道:“小姐和二爷的婚事,是两位老太爷定下的。”
“当年云老太爷上京赶考,却在半道被盗贼偷走了钱袋子,饿晕在路边,险些被野兽拖走,幸得我们老太爷带着商队路过,驱走野兽救了他。”
正好范老太爷带着商队也是要进京送货的,得知云老太爷的困境,当即大方地让他跟着商队一道进京,并包了他的食宿和路费。
云老太爷自是感激不尽,在与范老太爷言谈之中,得知范老太爷有个刚满九岁的女儿,正与自家次子年纪相仿,便提出了结亲的想法。
范家是商户,虽然富贵有钱,却处于底层,与世代都是读书人的云家,可谓天壤之别,能与之结亲,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范老太爷自然是满口愿意。
两人当即写了婚书,定下了这门亲。
“后来云老太爷考上进士,也未曾反悔,还特意请了两家族老,还有他当时的恩师做见证,说等小姐及笄,二爷考取了功名,就成婚。”
妘缨了然,怪不得云老夫人那么不喜欢范氏,却还是没反对这门亲事呢,原来范老太爷对云老太爷有救命之恩。
素秋捣药的动作慢下来,垂下的眼皮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云家虽然世代都是读书人,云老太爷的父亲和祖父也都是当官的,但也都短命,没当上什么大官就早早故去了,并未攒下多少家业,再加上供子孙读书,日子过得清贫,云老夫人早前还要靠着给人浆洗衣物维持家中生活,供三个儿子读书。”
她说着笑了笑:“两家定亲以后,我们老太爷和老夫人常常明里暗里接济,二爷后头读书的所有费用,都是老太爷出的,老太爷还怕二爷多心,影响他读书,都没让他知道,偷偷捐钱给书院,让书院当作奖励分发给成绩优异的学子们,二爷成绩一向名列前茅,就能次次领得这些钱。”
妘缨“哈”了声:“这件事云家所有人都不知道吗?”
素秋扯扯唇:“云老太爷在外地做官,想来那时应该是不知,但书院山长将这事告诉过云老夫人。”
阿圆听得张大嘴:“那云老夫人为什么还这么不喜欢夫人?”
她要有个这么一心给她塞钱的人,她得跪下来把他当神一样供着,嗯,不过她现在已经有个这样的神了。
素秋显然也很是不能理解云老夫人的心态,捣药的动作不免用力了几分。
“或许还是嫌弃小姐的出身吧。”她说道。
毕竟云仲远高中探花,当时京城王公贵族争相想要捉其为婿,但他却娶了商户女子,云老夫人心里定然是不平衡的。
妘缨微微摇头:“正是因为外祖父对云家的无偿接济,云老夫人才会这般厌恶母亲。”
素秋和阿圆皆不解:“为何?”
难道帮人还帮出错了?
“因为升米恩,斗米仇。”
对有些人来说,长期受助可能反而滋生怨恨而不是感激。
升米恩,斗米仇吗?
素秋神情怔怔,一直以来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心中除了恍然之外,便是觉得可笑。
老太爷和老夫人真金白银送出去,结果却养出个仇人来吗?
最后反而害了小姐。
素秋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伸手捂住脸。
太可笑了,也太可悲。
阿圆看着她目露心疼,忍不住抚了抚她的肩膀,担忧道:“素秋姑姑,你没事吧?”
妘缨微微叹了口气,也伸手抚了抚她的肩头:“都过去了,这些账,日后咱们慢慢和他们算。”
素秋哭了一场,心情好了很多,抹掉眼泪,目光幽深而坚定。
“小小姐说的是。”她说道。
三人继续捣药制香,没过多久,便听丫鬟禀报:
“小姐,二公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