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名字

    “走一步看一步,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妘缨淡笑道:“坏事做多了,难免遭报应,说不准哪一日就……”

    妘缨做了个摊手的动作。

    她话没说完,但任平生和任阿姐自然知道她什么意思,不由神情复杂。

    若世上真有报应,又怎么还会有那么多坏人。

    都是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

    “人还是要心存希望。”妘缨说道,说完也没再就此话题继续聊下去,转而提起别的事。

    “我新开了家花店,一直没招到合适的账房和帮忙照顾花草的花匠,不知三位可有意?按月发工钱,包吃住。”

    话题转变太快,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俱是一愣。

    任平生和任阿姐对视一眼,任阿姐犹豫道:“承蒙云四小姐看得起,阿生算账倒是没问题,只是这花匠……不瞒云四小姐说,我和外子只种过庄稼和药材,这花草娇贵,与庄稼药材不同,我们怕侍弄不好,砸了四小姐的生意。”

    任姐夫在一旁沉默点头。

    妘缨微微一笑:“如此说来,没有比你们更合适的了。”

    三人懵然,不解其意。

    妘缨也不急着解释,起身道:“正好今日店里进的花草到了,我也要去一趟店里,你们可以随我一道去看看再做决定。”

    她说着看了任平生一眼:“我先送你们回客栈吧,任公子先休整一番,顺道接小石头一起去花店。”

    任平生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模样有多么邋遢狼狈,不由红了脸。

    任阿姐忍笑看了他一眼,跟在妘缨身后下了楼。

    一行人乘着马车来到任阿姐一家子落脚的客栈。

    妘缨在马车里等了近半个时辰,见到了收拾干净整齐的任平生,以及牵着个小童的任阿姐和任姐夫。

    她合上手里的书,笑道:“上来吧。”

    三人带着小石头上了车。

    “他叫什么名字?大名就叫石头吗?”妘缨看着害羞躲在母亲怀里的小童问道。

    任阿姐笑道:“小名叫石头,大名叫锦年。”

    石锦年。

    妘缨点点头,又抬眼看向任阿姐问道:“还不知道任娘子二位如何称呼?”

    她神情自然平静,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任阿姐也是随口一答:“我叫任天真,外子姓石名燕,燕子的燕。”

    “任天真。”妘缨将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念了一遍,唇角微弯,眼底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道:“薄世临流洗耳尘,便归云洞任天真,好名字。”

    任天真眼神微凝:“云四小姐怎么知道——”

    她名字的由来……

    “薄世临流洗耳尘,便归云洞任天真,以后你就叫任天真。”

    有明媚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天真……这个名字真好听,阿猫喜欢这个名字,但是阿缨姐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取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阿缨姐姐希望你莫要被尘世间的纷扰与污浊侵扰,无拘无束,永远自然真性。”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任天真心中泛起无数波澜,然而待看到面前这张与记忆中毫无相似的脸,她又缓缓平静下来。

    “云四小姐博学多闻。”她笑着赞道。

    妘缨笑了下,只摇摇头,并未言语。

    “不知道云四小姐叫什么名字?云四小姐美若天仙,名字也一定很好听吧。”任天真开口。

    “阿姐。”任平生忙喊了一声,随即看向妘缨,歉意道:“云四小姐莫怪,我阿姐性子直爽,不懂京中礼仪规矩,不是有意冒犯。”

    妘缨微笑:“无碍。”

    任天真满脸不解,听任平生向妘缨道歉,明显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她又不知道错在哪儿,便忍不住悄悄拉了拉任平生的衣袖,眼神疑问。

    任平生回过头,低声解释:“阿姐,男女有别,你怎好当着外男的面问云四姑娘闺名?”

    任天真讶然,黎州地处大周边境,民风向来开放,并没有京中这么多的束缚,有大族妘氏女子当家之事在前,对女子所谓“闺誉”看得并没有那么重,很多女子也都可以像男人一样出门抛头露面做事,所以没那么多规矩。

    女子的名字也不是什么隐私,知道了也就知道了,互相认识时还会主动告知姓名,这对黎州女子而言,也是表达尊重的体现。

    京城到底与黎州不同,听说有些讲究的女眷出门都得戴帷帽,十分注意男女大防,她当着阿弟和石燕的面问人家小姐的闺名,是有些冒犯了。

    任天真心下懊恼,张嘴正要道歉,就听面前的女子开口:“名,自命也,从口从夕,夕者冥也,冥不相见,故以口自名,名字取了不就是叫的吗?”

    “我姓云,名缨。”妘缨说道,唇角漾开一抹笑。

    她声音平淡如水,却在任平生和任天真心里激起千层浪。

    任天真抱着儿子的手猛地一紧,小石头没忍住“啊”了一声,石燕看了任天真一眼,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将儿子接到自己手中抱着。

    任平生定定看着妘缨,下意识问:“是哪个字?”

    他的反应在别人看来有些过度,但妘缨却没什么反应,只平静看着他,眼里带着他读不懂的光芒。

    “缨者,可以系冠者也。”

    任平生身子一震,这句话……

    “阿缨姐姐你瞧,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哎呀,我们小平生真厉害。”

    “阿缨姐姐的名字是哪个字?教教平生吧,平生也想写阿缨姐姐的名字。”

    站在书案旁的少女提笔写下大大的“妘缨”二字。

    小小的男童指着那个“妘”字高兴道:“平生认得这个字,育孤堂的门匾上就有这个字,平生早早就会写啦!”

    少女只看着他低眉浅笑。

    男童被晃花了眼,低头指向旁边的“缨”字:“这个字就是阿缨姐姐的名吗?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甜甜的樱桃?”

    少女笑着摇头,说:“缨者,可以系冠者也。”

    “等我们小平生长到二十岁及冠行加冠礼的时候,阿缨姐姐帮你系冠缨好不好?”

    “好!”

    可是那个说要帮他系冠缨的少女,还没等他长到十岁,便再也不能履行诺言了。

    任平生握紧拳头,垂下眼皮遮住泛红的眼眶。

    “你们可以叫我阿缨。”妘缨说道。

    阿缨……

    任平生垂着眼,笑了笑,再抬起眼,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云四小姐,这里是京城,你我到底男女有别,若是让别人听见了我如此亲密称呼你,于你于我都不好,咱们还是依礼而称吧。”

    他语气有了几分疏离。

    妘缨只淡淡笑了笑:“任公子说的是。”

    因为这个插曲,车上几人都没再说话,妘缨自顾自拿起方才没看完的书继续看,任平生盯着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石燕沉默低头看着儿子玩自己的手指。

    唯有任天真时不时看一眼妘缨,眼神幽深,若有所思。

    一路无话。

    “小姐,到了。”

    马车在花店前停下,众人下了车。

    南溪比他们先一步到,正等在门口。

    见妘缨下了车,她上前禀道:“小姐,奴婢跟着那人,见他从荣国公府侧门进去了。”

    她声音虽小,但足够任平生三人听见。

    三人面色微沉。

    “先进去吧。”妘缨看了他们一眼说道,随即迈步进了店里。

    任平生抿紧唇,在原地默然一刻,终是抬脚,任天真同石燕跟随。

    妘缨进了大堂,便见得了消息王掌柜满脸怒意从后院冲出来,大步走到她面前。

    “东家,您可来了,您快来看看。”王掌柜语气焦急气愤。

    妘缨挑眉,跟着他一道来到后院。

    只见后院庭中以及廊檐下,整整齐齐放着许多陶盆,陶盆里是各种各样的花草。

    “怎么了?”妘缨看着那些花草问道。

    王掌柜愕然看着她,指着那些花草的手都在抖。

    “东家!您再好好瞧瞧,这都是什么?您是不是让人给骗了!”他气急,声音忍不住大了几分。

    原本等在外面大堂的任平生三人听见动静,担心出了什么事,也顾不得礼貌,连忙来到后院。

    等瞧见庭院里的情景,三人不由一怔——

    这是……

    “这是沙参,花如铃铎,所以又名铃儿草,味苦,性微寒,无毒。”

    “这是三七,又名山漆、金不换,味甘微苦,性温,无毒。”

    “这是白芷,因为气味芬芳,又名泽芬、苻蓠,味辛,性温,无毒。”

    “这是……”

    妘缨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庭院中回荡。

    她指着那些花草,一一介绍着,游刃有余,侃侃而谈。

    阳光撒在她身上,让她的侧脸蒙上一层柔光,远远看着,宛若仙子下凡。

    任天真看着那道身影,眼神迷离起来,神情恍惚,眼前场景变幻,一少女转过头看向她——

    “这是石蒜,也称乌蒜、一枝箭,味辛、甘,性温,有小毒,可记住了?”

    任天真张开嘴,想说“记住了”,耳边却又响起另一道声音——

    “这是水仙,又叫金盏银台,味苦、微辛,性滑、寒,鳞茎汁液有毒,修剪时要注意。”

    两道声音在她耳边忽远忽近,似真似幻,如在梦中。

    “东家!”

    一声大喝让任天真猛地回神,她眼神霎时清明,看向立在庭中的少女。

    外貌声音甚至年龄都不一样,为何能这么像呢?

    云缨。

    妘缨。

    明明是两个毫无关联的人,就因为名字相像,所以让她产生了错觉吗?

    任天真是不是产生了错觉王掌柜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快要气出幻觉了——

    “东家说从江南买的花草就是这些?”

    妘缨点头:“是。”

    王掌柜眼前黑了黑,期待了整整一个月的奇花异草,好不容易到货了,却跟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野花没什么两样,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

    就这些普普通通的破花烂草,有什么必要千里迢迢从江南运过来吗?

    这种不值钱的花花草草,有什么值得花钱来买的吗?

    整个庭院里,能称得上“花卉”的,也就只有那几盆牡丹、芍药以及兰草之类的了,但他也认得出来,就是最最普通的品种,并且还没开花。

    这样普通的品种,放在争奇斗艳、千叶异品的花卉市场中,根本没人会多看一眼。

    “掌柜的,您还好吧?”伙计及时扶住有些站不稳的王掌柜。

    王掌柜胸膛起伏,气息不稳道:“我、我要辞工,我不干了。”

    伙计大惊,有些惶惶:“掌柜的,您走了我怎么办?”

    他说着期期艾艾看向妘缨:“那、那、那小的也不干了。”

    店还没开业,掌柜和伙计就先罢工了,这生意当真能做得起来么?

    任平生和任天真都有些担忧地看着妘缨,倒不担心自己刚找到的饭碗就要丢了,只担心她因此而受打击。

    京城居大不易,想要站稳脚跟并不轻松。

    妘缨看着王掌柜:“王掌柜当真舍得离开这店里?”

    王掌柜抿唇,他当然舍不得。

    他经手这家店也有两三年了,眼看着生意越来越差,他心里也不得劲。

    如今换了新东家,新东家要换个行当,他不愿意离开这个他倾注了感情和心血的地方,所以留下来继续做掌柜。

    店里是他亲自盯着布置的,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为了当好花店掌柜,经营好这家店,他白日盯着布置店里,晚上就回去恶补新知识,自掏腰包买了许多有关花草的书籍,一有空就看。

    说离开这里,他怎么舍得?

    可是不离开,日后又能有什么前途?

    妘缨看着他神情怔怔的样子,笑了笑,迈步绕着地上的花草转了转,时不时弯腰伸手摘去花草间的黄叶,一面道:“王掌柜,你说这京城各大花市花店,花类品种繁多,千奇百怪,咱们就算从江南买珍奇品种,又能奇到哪里去?”

    王掌柜一愣,随即眉头微锁,沉思起来。

    妘缨伸手抚了抚野菊花被虫咬掉一个缺的叶子,弯唇一笑:“不如咱们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而行之?

    王掌柜皱紧眉头,什么意思?

    “外头花市花店都以‘奇’‘艳’称道,咱们便以‘朴’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