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自招

    翌日是个阴天,青霭霭的云雾笼罩在京城上空,越压越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一般。

    妘缨乘车出门时,果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小姐,咱们去哪儿?”车外凌识问道。

    豆大的雨珠打在马车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响声,将凌识的声音砸得七零八落。

    “去勇毅侯府。”妘缨说道。

    凌识“诶”了声,摇着鞭子驱赶马车往目的地去。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没事的时候就出去逛,早已经将京城的路线都摸透了。

    经过初到京城时城门口那一次意外,他这一月来苦练御车之术,又是请教府里赶车好的老车夫,又是每日和马儿说话、帮它洗澡培养感情,赶车技术大有进益。

    哪怕是雨天,马车也跑得颇为稳当,甚至比预计早了两盏茶的时间,便到了勇毅侯府侧门处。

    妘缨带着南溪下了车,南溪敲开门,向门房递上拜帖。

    沈三娘早在两天前已经下葬,侯府四处挂的白绸也已经撤了,但府中的萧瑟之感依旧。

    妘缨被请到花厅,在花厅等了一会儿,等到了匆匆而来的勇毅侯夫人。

    “见过侯夫人。”妘缨起身施礼。

    勇毅侯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示意她免礼,一面笑道:“云四姑娘,你突然上门,可是有什么事?”

    大户人家平常来往,大多都会提前递帖子邀约,像这样不打招呼上门的,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就是有急事。

    在勇毅侯夫人看来,这位云四姑娘显然不会是前者。

    妘缨再次施礼:“本不该上门叨扰,因事情要紧,我才冒昧前来。”

    勇毅侯夫人讶然看着她:“是什么事?”

    “我昨夜做了个梦。”

    梦?

    勇毅侯夫人愣了愣,满脸莫名。

    突然上门说有要紧事相告,然后说自己做了个梦?

    妘缨仿佛没看到勇毅侯夫人的表情,继续道:“梦见一个老婆婆,说自己是在勇毅侯府倒夜香的,十日前为人所害,被人从背后迷晕推进鱼池淹死,死不瞑目,不能投胎,求我为她申冤。”

    什么?

    勇毅侯夫人愕然。

    站在妘缨身后的南溪亦惊讶看向自家主子。

    勇毅侯夫人将妘缨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消化,她迟疑道:“云四姑娘是说,那婆子给你托梦,请你帮她申冤?”

    她神情古怪。

    死人托梦,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向来都发生在亲人或好友之间,这婆子不托梦给自己儿子,不托梦给熟人,怎么会托梦给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妘缨点点头:“她告诉我,杀她的人,手上戴着银镯子,镯子上錾刻莲花双鱼纹,身穿绸衣,衣袖上有蝶恋花刺绣,右手食指指甲缺了半块。”

    原本还不太相信的勇毅侯夫人忽地坐直了身子。

    若是妘缨直接指认具体的人,她或许还会怀疑这托梦真假,但她说的却是这些零零散散的特征。

    这些特征在勇毅侯夫人脑中拼凑出一个人影。

    这个人,云四姑娘并未见过,是如何知道这么多有关于她的特征的?尤其是缺了半块的指甲,这件事连府里知道的人都很少。

    但这个人……

    怎么可能呢?

    勇毅侯夫人抬头看向妘缨,神情再无先前的散漫,郑重问道:“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

    看来勇毅侯夫人心中已经有人选了,妘缨了然,点点头道:“那老婆婆还说,她挣扎之中抓破了对方衣袖,还抓伤了对方的手臂。”

    勇毅侯夫人抿唇握紧圈椅扶手,脸色沉沉,显然心情并不好。

    她神情变幻一刻,抬头看向妘缨,起身道:“你随我来。”

    妘缨应声“是”,跟着她往后院去。

    前头满腹心事的勇毅侯夫人并未注意,跟在她后头的妘缨悄悄将一只香囊丢进了抄手游廊外的花丛里。

    勇毅侯夫人带着妘缨来到后院一处院落。

    院里的丫鬟见到勇毅侯夫人忙恭敬请两人进屋,并奉上茶。

    “方妈妈呢?”勇毅侯夫人问道。

    丫鬟回道:“方妈妈说这院子里光秃秃的不好看,要去花草房挑几盆花来摆着,应该快回来了。”

    先前的世子院出现了毒蛇,新妇也死在那院子里,到底不吉利,虽然请了道士做法,还请了和尚超度,但还是很难安心住下去,所以便换了个院子给世子住,这几日才搬过来,还没来得及好好布置。

    勇毅侯夫人点点头,起身吩咐道:“带我去方妈妈住的房间。”

    方妈妈作为世子的奶娘,管着世子院的大小事,地位不同寻常,在世子院里是有自己单独的房间的。

    丫鬟带着勇毅侯夫人来到方妈妈住的厢房。

    厢房里陈设很简单,因为刚住进来,许多东西还没来得及归置,散乱摆放着。

    勇毅侯夫人慢慢踱步,走到一个大箱子前,箱子里应该装的是衣服,有一片衣角落在外面。

    “打开。”她说道。

    丫鬟有些惊讶,一时犹豫,被勇毅侯夫人看了一眼,连忙上前将箱子打开。

    箱子里装的果然都是些衣裙之类,勇毅侯夫人目光落在一件灰青色绣蝶恋花褙子上。

    她弯腰将这件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

    这件衣服,她记得还是她赏给方妈妈的,上面绣花很精美,方妈妈平日都不舍得穿,宋淳大婚那日才拿出来穿。

    勇毅侯夫人拿起衣服袖口查看,两只袖子都完好,并未破损,但她在右手袖口里面看到了缝合的痕迹,那针脚与另一只袖子不同。

    这样巧合吗?

    “夫人?”

    身后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勇毅侯夫人回过头,见方妈妈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衣服上。

    “夫人这是作何?”方妈妈问道,神情看起来并无异样。

    勇毅侯夫人看了眼她被衣袖盖住的手腕和交握的双手,视线上移,落到她脸上,觉得面前这张脸变得有些陌生。

    “夫人?”

    见勇毅侯夫人不说话,方妈妈忍不住再次开口:“怎么了?”

    勇毅侯夫人笑了笑:“我有件很喜欢的衣裳找不到了,不记得是不是赏了你,所以过来问问你,你不在,我就自己找了。”

    “原来如此。”方妈妈一笑:“那夫人找到了吗?”

    勇毅侯夫人也笑了下。

    “找到了,就是这件。”她慢慢说道。

    “夫人要拿回去吗?”

    “怎么会,赏了你的就是你的,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我只不过是想确认一下罢了。”

    勇毅侯夫人将衣裳放回去,迈步出去。

    路过方妈妈身旁,她忽然开口:“你先前伤了的手指怎么样了?可好些了?”

    方妈妈低头施礼,笑道:“多谢夫人关心,已经好多了。”

    “我看看。”

    方妈妈似乎愣了下,但还是把手伸出来放到勇毅侯夫人面前。

    只见食指指甲上一块半月形的缺损,这是两个月前,给宋淳做蟹酿橙时不小心被刀切到的。

    伤得不算很重,如今伤口已经愈合,但指甲还未长好。

    勇毅侯夫人看着面前的手,目光扫过手腕上的刻莲花双鱼纹的银镯子,静默一刻,什么也没说,抬脚出了房门。

    外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妘缨站在檐下,看着方妈妈追着勇毅侯夫人出来。

    “夫人是怀疑奴婢了吧?”

    勇毅侯夫人停了脚,转头看向方妈妈,神情不辨喜怒:“我怀疑你什么?”

    方妈妈笑了笑:“夫人怀疑奴婢害了世子夫人,还杀了那倒夜香的婆子灭口。”

    这是不打自招吗?

    勇毅侯夫人看着她:“所以真的是你?”

    “是奴婢。”方妈妈没有丝毫犹豫。

    妘缨微微眯眼,她梦里杀害那婆子的人,确实是眼前这位方妈妈不错,但明明目前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方妈妈为何这么轻易就承认了?

    她在掩盖什么?

    勇毅侯夫人们握紧双手,盯着她沉声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是谁指使你的?”

    方妈妈低下头:“没有谁指使奴婢,是奴婢太贪心了,不想将世子院的管事权交出去,一时生了歧念,一错再错。”

    她跪了下去,朝勇毅侯夫人磕头:“我愧对夫人,愧对世子,愧对世子夫人。”

    说完不等勇毅侯夫人反应,她迅速从袖子里拔出一把匕首,猛地朝自己胸口捅去。

    勇毅侯夫人大惊:“不要!”

    随着这声喊,“砰”的一声,匕首被一脚踢飞。

    妘缨收回的脚迅速再踢出去,将试图撞柱的方妈妈踢倒在地。

    “抓住她!”她大喝一声。

    院中惊呆的丫鬟们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将方妈妈按住。

    勇毅侯夫人看着不停挣扎的方妈妈大怒:“放肆!你害了三娘,害了世子,害了侯府,就想一死了之?谁允许了?!”

    方妈妈哭道:“是我害了大家,我对不起世子,我该死!让我死吧!”

    “想死?休想!”勇毅侯夫人怒目说道,原本对她的两分心软也消失得一干二净,“给我捆了,再塞了嘴,免得她咬舌自尽,先把人带到前厅去。”

    她转头吩咐丫鬟:“去叫老爷回来,再去请京兆府尹张大人来。”

    方妈妈被捆得结结实实塞了嘴押往前厅,一路上引起无数人注目,不少下人跟着前去看热闹。

    勇毅侯夫人本就有意借方妈妈敲打下人,倒也未曾阻止,甚至交代管家将下人都叫到前厅去。

    “云四姑娘,侯府又欠你一个人情。”

    妘缨微微一笑:“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宋二公子与我哥哥是好友,我也不忍见我哥哥为好友忧心食不下咽,能帮上忙,我很开心。”

    勇毅侯夫人看着她神情更为满意,长得好,家世好,聪明细心,谦虚有礼,敬爱兄长,这样的女孩子去哪里找?

    新哥儿正好也未婚配,不知道侯爷怎么想的,或许她该和侯爷聊聊……

    勇毅侯夫人脑中闪过念头,一边走路一边转头看了妘缨一眼又一眼。

    妘缨被她看得莫名,也懒得去探究对方的想法。

    她今日来,还有正事要做。

    “夫人恕罪,小女肚子有些不舒服,不知府上何处方便?”

    勇毅侯夫人忙吩咐丫鬟给她领路。

    妘缨施礼告退,随着丫鬟往茅房去。

    丫鬟带着妘缨来到最近的一处茅房,南溪跟着进去,很快又出来,对守在外头的丫鬟低声道:“姐姐,不知可有月事带?”

    丫鬟应声道:“有,我这就去拿。”

    见丫鬟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南溪转身朝茅房里喊道:“小姐,她走了。”

    妘缨从茅房里出来:“走吧,分头行动,一炷香后我们在前厅汇合。”

    南溪应声“是”。

    两人各自转身离开。

    妘缨脚步匆匆,边走边在脑中将路线全都记下来,不过片刻功夫,已经将府中大半都走了个遍,托勇毅侯夫人的福,府里下人都去了前厅,路上倒没遇上什么人。

    直到她来到一处戒备森严的房舍前,刚靠近那里,她便能感受到暗处无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不出意外,这里应该就是勇毅侯的书房所在了。

    勇毅侯武将出身,府中护卫,大多是他以前带的亲兵退下来的,谨慎敏锐,远非普通护卫能比。

    勇毅侯掌管京城禁军,书房里必然有许多重要的文书信件之类,有护卫守着并不意外。

    妘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靠近房舍,刚进前,立刻便有人出现,喝道:“你是何人?干什么的?”

    妘缨看着突然出现的高壮护卫,吓了一跳,神情惊慌:“我……我是来府上做客的,因为丢了香囊,与我的丫鬟寻找时分散,迷了路,才来到这里。”

    她转头四处看了看,小心问道:“这是哪里?大哥可知道前厅怎么走?侯夫人在那里等我。”

    护卫审视地看了妘缨两眼,见她眼圈微红,一幅受了惊吓的样子,握住腰刀的手稍稍放松,伸手指向与此处相反的方向,道:“从那边直走,左转,穿过一个花园,再往右拐,走过长廊,左拐就能看到前厅的围墙,绕过去就行了。”

    妘缨施礼道谢,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