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曹同志,你晓得我是干啥的不

    杨兵想起一桩事,“长风,有福如今在读军校呢。”

    宁长风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老徐家那娃?读军校了?”

    “嗯。考进去的。”

    宁长风闷声地开了口,“学历这东西,是个好物件,让那娃好念。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卡在这副营上,动不了窝。”

    杨兵把这话掂了掂。

    “长风,那你也去读个军校,你这资历,进修一回,回来就不一样了。”

    他摆手,“让我蹲教室里头啃书本,三天我就得疯。我这人,闲不住,得在前头带兵,听着号子,心里头才踏实。坐那儿一个钟头不动弹,浑身的骨头都散架。”

    杨兵笑了,没再劝。

    这就是宁长风,一身的本事都长在刀尖上,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劝是劝不动的。

    今儿难得,两个人都来了兴致,一盅接一盅,桌上那瓶酒见了底,杨国富又从柜里头摸出一瓶。

    宁长风喝得脸膛通红,扯着嗓子讲起了部队上的事,哪回拉练翻了山,哪回演习抢了头功,讲到兴头上,手舞足蹈,把炕桌都拍得直晃。

    杨兵陪着喝,听着,时不时给他添上一口。

    夜深了,宁长风舌头都打了卷,人却还不肯停。

    “兵哥……”

    他搂着杨兵的脖子,那道疤在灯火底下一耸一耸,“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杨兵把他歪倒的身子扶正,给他掖了掖滑下来的衣裳。

    宁长风脑袋一栽,趴在炕桌上,嘴里还嘟囔着没说完的话,沉沉睡了过去。

    宁长风是被灶房里头的动静吵醒的。

    他睁开眼,半边脸压在炕桌上,麻了,屋里头就李秀梅一个人,正系着围裙在锅台前忙活。

    “婶子,兵哥呢?”

    “上班去了。”

    李秀梅回头,从案板底下摸出个布兜,递过来,“他临走交代的,说给你带上。”

    宁长风接过布兜,掂了掂分量。

    打开一瞧,里头是两扇五花肉,红白相间,齐整码着。

    他这一下不自在了,把布兜往回推。

    “婶子,这哪成。我空着手上门蹭了一顿酒,临了还拿肉?”

    李秀梅把布兜又塞回他手里,按住了,“兵子说了,你在边境上头拼命,回来一趟不容易。这点肉,是他的心意。你要是不收,倒显得跟我们家生分。”

    宁长风捏着那布兜,半晌没出声。

    那道横在脸上的疤,在晨光底下一耸一耸。

    他到底是收下了,嗓子有些发哑,“替我谢兵子。”

    杨兵安排四个临时工种地这事,没几天就在钢铁厂里头传开了。

    后勤这一摊子,多少眼睛盯着,一个临时工的名额,搁旁人看,是块肥肉。

    可这回招的四个,谁也不敢伸手。

    一个是杨主任的亲大伯,三个是烈士家里头的娃,根正苗红。

    动这四个的脑筋,那是嫌命长。

    车间里头有人嘀咕。

    “杨主任手底下还差人手不?我那小舅子……”

    “得了吧你,那四个是啥来头你不晓得?一个是杨主任大伯,仨是烈属。你那小舅子往里头一掺和,是想让人戳脊梁骨?”

    那人讪地缩了回去。

    动了歪心思的,到底是没敢开口。

    可总有那脸皮厚的。

    这天晚上,杨兵刚扒拉两口饭,门就被人敲响了。

    李秀梅去开的门。

    进来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进门先堆起一脸的笑。

    “杨主任在家吧?”

    “您是……”

    “我叫曹大志,胡同口那头住的,有桩小事,想跟杨主任商量商量。”

    杨兵搁下筷子,“坐。”

    曹大志在桌边落了座,扭头冲李秀梅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让她回避。

    李秀梅是个有眼力见的,转身就要往灶房去。

    “娘,您坐着。”杨兵开口,把人叫住了。

    他看向曹大志。

    “有事直说。我家里头没外人。”

    曹大志愣了下,那点子盘算被堵了回去,他搓了搓手,到底是把话挑明了。

    “是这么个事。我家那小子,今年就要毕业了,我寻思着,杨主任在厂里头当着官,路子宽。能不能……给我家小子,安排个活计?”

    杨兵没接话。

    曹大志从怀里头摸出个手帕包,搁在桌上,一层揭开。

    三根小黄鱼,金灿地躺在帕子里头。

    杨兵盯着那三根小黄鱼,半晌没动。

    这老小子,胆子是真肥。

    革委会副主任的家门口,明晃晃地摆违禁品,这要是传出去半个字,他杨兵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杨兵慢条斯理地把筷子摆正。

    “曹同志,你晓得我是干啥的不?”

    曹大志一怔,“革委会……副主任。”

    “对喽,革委会副主任。你当着我的面,把这种东西往桌上一搁。”

    他顿了顿。

    “你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想拉我下水?”

    这话砸下来,曹大志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了。

    他腾地站起来,慌忙去收那手帕包,手都有些抖。

    “没、没有!杨主任您误会了!我这不是……我就是一时糊涂!”

    “收起来,揣好了。”

    曹大志手忙脚乱地把那三根小黄鱼裹进帕子,塞回怀里头,额上沁出一层汗。

    “今儿这事,你没来过,我没见过。你揣着东西进的门,揣着东西出的门。我就当没瞧见。”

    曹大志连点头,腰弯得越发低了。

    “是!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他冲杨兵又是一通作揖,倒退着出了门,连头都不敢回。

    门一关,屋里头静了。

    李秀梅缓了半天,才小声开口。

    “兵子,这……三根小黄鱼啊。”

    “娘,今儿这事,您当没看见。出去半个字都不许提。”

    李秀梅重点头,“晓得,晓得。这种事,谁敢往外说。”

    杨兵扒了口饭,没再言语。

    三根小黄鱼,搁这年头,是能要人命的,曹大志这一手,看着是来求人,实则是把刀子递到他手里头,就看他敢不敢接。

    接了,往后这老小子手里头就攥着他的把柄。

    春种这事,赶在清明前头,齐活了。

    那块荒地翻了个底朝天,垄起得整整齐齐,菜籽撒下去,浇了头水。

    四个临时工,累得脱了形。

    赵铁三个半大小子,蹲在地头直喘粗气,褂子全让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杨兵晌午下了班,拐到地里头瞧。

    “成了?”

    杨国强叉着腰立在垄间,那一脸的褶子全舒展开了,“撒了三亩菜籽,浇透了水。过些日子就能见绿。”

    杨兵把那三个累瘫的娃看了一遍。

    “都歇几天,带薪歇着,工分照开。缓过劲儿来再上工。”

    赵铁三个一听,愣住了。

    “领导,这……歇着还开工分?”赵铁不敢信。

    杨兵点头,“你们这阵子卖了死力气,该歇。”

    钱壮咧开嘴,刚要应,杨国强先把袖子一捋。

    “娃们歇,我不歇,这点活计,累不着我。让仨娃先缓,地里头有我看着,跑不了。”

    “大伯,您也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