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别哭了

    白婴树心在琦玉的手里挣扎着。

    脸部憋得通红。

    不是气的,是憋的。脖子被掐住,它哭不出来,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出不去,整张婴儿脸涨成了深红色。两只小手还在拍打琦玉的手指,拍得啪啪响,但那点力气连让琦玉松一下手都做不到。

    琦玉看着手里这团还在挣扎的白色树心,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想一件事。

    这棵树妖,从槐树到蜈蚣,从蝴蝶到婴儿,已经杀了她多少次了?

    第一次,一拳打碎了半边树身,她碎了。

    第二次,悟空打断了她的脊椎,她也碎了。

    第三次,悟空用三昧真火烧了漫天蝴蝶,她还是碎成了灰。

    第四次,就是现在。这个婴儿形态的树心。

    杀一次换一个形态,杀一次换一个形态,每次死了都能从尸体里爬出来,变成一个新的东西继续打。没完没了,无穷无尽,像是永远也打不完。

    琦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很少在战斗中想事情。通常就是妖怪出现,一拳打过去,妖怪倒了,事情结束了。

    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东西让他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一种怎么还没打完的疲惫感。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团还在挣扎的白婴树心,想了几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你怎么还没死。

    白婴树心的挣扎顿了一下。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就是一句纯粹的疑问句。像是他真的在好奇,为什么这个东西杀了这么多次还不死。

    白婴树心的脸更红了。

    不知道是被掐的还是被气的。它的身体在琦玉的手里剧烈扭动着,两只小脚在空中乱踢,但琦玉的手指纹丝不动。

    挣扎了几下,白婴树心发现没用。

    于是它换了一种方式。

    它不动了。

    身体放松下来,两只小手垂在身侧,两只小脚也不踢了,像是放弃了抵抗。

    琦玉看着它,以为它终于消停了。

    然后白婴树心双眼一闭。

    脑袋从脖子上掉了下来。

    咕噜一下,直接从脖子上分离,滚落到地上,弹了两下,停在一块碎石旁边。

    身子还留在琦玉的手里,脖子断口处光滑平整,像被刀切过一样。没有流血,没有树汁,断口处只有一层乳白色的薄膜,在空气中微微发光。

    琦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具没了头的身体。

    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颗白色的婴儿头。

    眨了眨眼睛。

    ......这也可以?

    话音未落,那颗落在地上的脑袋自己动了。

    它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骨碌骨碌地滚回到身体下方,对准脖子断口的位置,往上一跳。

    咔嚓一声。

    接回去了。

    白婴树心的眼睛重新睁开,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活动了一下关节,确认脖子接好了。

    然后它从琦玉的手里飞了出去。

    不是挣扎开的,是身体突然缩小了一圈,从琦玉的指缝中滑了出去,像一条泥鳅一样脱了手。它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飘到三丈开外,和琦玉拉开了距离。

    琦玉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右手。

    又看了看远处那团重新恢复自由的白婴树心。

    白婴树心没有跑。它悬在半空中,看着琦玉,嘴巴慢慢咧开。

    不是笑。

    是准备。

    它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那种充气的膨胀,是从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撑。乳白色的表皮被撑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白光。

    是紫色的光。

    无天的颜色。

    白婴树心的嘴巴张开,不是发出哭声,是往外吐东西。

    一个东西从它嘴里掉了出来。

    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是一口钟。

    一口大铁钟。

    钟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开始发亮,紫光在符文的纹路中缓缓流淌,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钟身有一人多高,通体乌黑,表面粗糙得像刚从铸造炉里拿出来还没有打磨过。

    白婴树心飞到大钟上方,两只小手抓住钟沿,往上提。

    提不动。

    又提了一下。

    还是提不动。

    它低头看了看那口钟,沉默了片刻,改用两只脚踩住钟沿,双手抓住钟顶的钮,整个身体往后仰,像拔河一样使劲拽。

    纹丝不动。

    白婴树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接近人类的表情。

    尴尬。

    它悬在钟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这口钟到底该怎么用。

    然后它飞到钟的侧面,用两只手抱住钟壁,双脚蹬地,使劲往前推。

    大钟缓缓倾斜了。

    哐当一声,钟倒在地上,滚了半圈。钟口朝上,像一口巨大的铁锅扣在地面上。

    白婴树心站在钟口旁边,低头看了看钟口内部的黑暗,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琦玉。

    然后它伸出手,一掌拍在钟壁上。

    轰。

    钟壁碎裂了一块。

    不是整整齐齐地碎裂,是被它一掌拍出了一个缺口。铁片飞溅,露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白婴树心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一掌显然用了它很大的力气。但它没有停下来,又拍了一掌。

    又碎了一块。

    连着拍了几掌之后,钟壁的上半部分被它拍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整个钟变成了一端开口、一端封闭的圆筒形状。

    一个大喇叭。

    白婴树心把大钟扶起来,把那个被拍开的缺口朝向琦玉的方向。钟口对准他,像是架起了一门炮。

    然后它飞到钟的尾部,张开了嘴。

    对准钟口。

    哭了。

    所有的力量从它的嘴里涌出,经过大钟的内壁被压缩、聚焦、放大,最后从那个缺口喷射出去。

    不是哭声了。

    是音爆。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从钟口喷出,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像一堵无形的墙朝琦玉碾过去。气浪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被卷起来抛向空中,还没落地就被声波震成了粉末。

    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粘稠。

    不是空气变粘稠了。是声音大到让空气本身都产生了共振,每一条声波都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弦,在空气中疯狂振动,割裂着所过之处的一切。

    琦玉站在那道音爆的正前方。

    头发被气浪吹得向后飞起。衣服噼啪作响。脚下的地面在声波中龟裂开来,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他感觉自己的耳膜在震动。

    五脏六腑在震动。

    骨头在震动。

    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口正在被人用力敲击的大钟内部,声音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无处可逃。

    他皱了一下眉头。

    然后握紧了拳头。

    一拳打了出去。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没有瞄准,就是站在原地,对着那道音浪袭来的方向,打了一拳。

    那一拳没有打在树心上。

    没有打在大钟上。

    打在空气中。

    拳锋触及空气的瞬间,那道白色的音爆气浪被硬生生截断了。像是一根高压水柱被人一巴掌拍在了出水口,所有的力量倒灌回去,在空气中炸开。

    然后更远的地方传来了声音。

    不是爆炸声。

    是碎裂声。

    大地的碎裂声。

    白婴树心身后的山林。那片连绵了不知多少里的灰色山脉,在拳风掠过之后,开始崩塌。

    不是从山脚开始塌的。是从山腰开始,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把整座山从中间切开。山石沿着切面滑落,树木被连根拔起,泥土混着碎石轰然滚下。

    一座山裂开了。

    然后是第二座。

    第三座。

    拳风所过之处,山体崩塌,地面开裂,一切竖立着的东西全部被夷为平地。

    白婴树心呆住了。

    它站在那口大钟旁边,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崩塌的山脉,眼眶里的两团黑暗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它终于明白了。

    之前那几次,这个光头都没有认真。

    白婴树心低头看了看身边那口大钟,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琦玉。

    琦玉还站在原地。

    拳头已经放下来了。

    他的头发被刚才的拳风带得有些凌乱,但他没有去整理。

    远处那片还在崩塌的山林。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白婴树心身上。

    别哭了。

    白婴树心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它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但什么也出不来。不是因为脖子被掐着了,是它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东西。

    恐惧。

    它不是活物。它是姥姥九条命中的一条,是怨念和妖力的聚合物。它不应该有恐惧这种情绪。

    但此刻它确实感觉到了。

    琦玉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朝那几个还瘫在地上的徒弟走过去。

    白婴树心悬在半空中,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张合了几次。

    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它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缝。

    那些裂缝从脚部开始,沿着乳白色的表面向上蔓延,像是干涸的河床。裂缝所过之处,乳白色的光泽暗淡下去,变成灰白色。

    它风化碎裂了。

    碎片从空中飘落,落在地面上,落在那口大钟上,落在灰雾中。

    灰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飘散,渗入地面的裂缝,渗入泥土深处。

    风从废墟间穿过。

    地上只剩下一口碎裂的铁钟和一摊灰白色的粉末。

    那些粉末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安静地躺在那里。

    但在粉末下方的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