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木华黎的安排

    蒙古大军,中军大帐。

    朔风卷着碎草与沙尘,抽打在蒙古中军的牛皮大帐上,发出噼啪的闷响,像无数只手在帐外胡乱拍击。

    大帐之内,牛油巨灯烧得正旺,灯光铺在摊开的羊皮舆图上,将山川河流、营寨布防都映得明暗交错。

    为了防止被摸清自己的位置,木华黎一向把自己藏得很深。

    甚至大帐之中,不光布置了隔绝气息的阵法。

    甚至就连窗户都没开一个。

    而此刻的木华黎则一身戎装,垂首立在帅案前。

    他指尖沾着些许炭灰,在舆图上明军大营的位置轻轻一点,又缓缓划向侧翼。

    “元帅。”

    粗哑的声音自帐口响起,兀良哈台掀帘而入。

    此刻他甲胄未解,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烦躁。

    “那冉闵又在营外骂了半天。”

    “这几天,他天天来,每次都是从日出骂到日头落山。”

    “营里的兄弟们都听不下去了,好几拨偏将来找我请战,都被我压下去了。”

    “这些家伙也是胡闹。”

    “那冉闵怎么说也是武神,实力还在我之上,他们上去和羔羊对上猛虎有什么区别。”

    “羊羔说不定还能吃撑老虎,他们可不够给那冉闵塞牙缝。”

    “但是,但是……”

    说着说着,兀良哈台忽然一拳砸在案边,震得铜碗里的马奶酒都晃出少许。

    “元帅!”

    “再这么下去,不用明军来打,咱们自己的士气先垮了呀!”

    “跟着大汗打天下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木华黎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兀良哈台的肩头上,语气平淡如水。

    “你的伤,好些了?”

    “小伤,不碍事。”

    兀良哈台梗着脖子。

    “末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冉闵不过仗着几分蛮力,天天在营门口耀武扬威。”

    “元帅,你就准我领兵出战一次,这次我定斩他首级,挂在营门示众!”

    “有大军加持,我未必不能胜过他。”

    木华黎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淡淡一笑。

    随即他伸手拿起案上的银壶,给兀良哈台斟了一碗温热的马奶酒。

    “坐。”

    兀良哈台一愣,虽满心急躁,却还是依言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美酒入喉,却压不下心头的火气。

    “你觉得,岳飞派冉闵日日来叫阵,是为了什么?”

    木华黎拿起自己的酒碗,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从容。

    “还能为什么?”

    兀良哈台冷哼一声。

    “无非是看我们不肯出战,故意用言语折辱,想逼我们出去跟他们打罢了。”

    “而我们不与他们交锋,士气又会低落。”

    “这激将法和疲兵之计,末将还是看得出来的。”

    “你既看得出来,又何必动怒?”

    木华黎放下酒碗,指尖顺着舆图上的九边防线缓缓划过。

    “岳飞用的正是激将法与疲兵计,没错。”

    “可你只看见我们被他扰得烦躁,却没看见,他岳家军十万之众,同样困在这疲兵局里。”

    “动弹不得。”

    兀良哈台一怔,抬眼看向木华黎,眼中满是不解。

    木华黎抬手指向舆图。

    “在岳飞看来,大汗至今踪迹全无。”

    “岳飞他要防着大汗绕后突袭,要分兵扼守侧翼要道,要盯着速不台那边与唐军的战局,还要顾着后方九边重镇的安稳。”

    “他的大军拆成数处,日夜警戒,士卒轮值守卫,将帅不敢安寝。”

    “他虽派冉闵来耗我们的锐气,可他自己的兵马,同样在日夜消耗。”

    木华黎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我们只需要守着营寨,以逸待劳;他却要四处提防,首尾兼顾。到底谁更疲,谁更耗不起,还不好说。”

    帐中静了片刻,兀良哈台眼睛猛地一亮,重重拍了下大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岳飞那厮恐怕连觉都睡不踏实,天天得防着被抄后路。”

    “这么说来,反倒是我们占着主动?”

    “元帅就是元帅,想得比我们深远多了。”

    “我还以为咱们是被动挨打,原来反过来,是咱们拖着岳飞,让他进退两难。”

    欣喜过后,兀良哈台又皱起眉头,挠了挠头。

    “可既然如此,岳飞干嘛还天天派人来骂阵,他直接收兵回去守着九边,不就不用这么累了?”

    木华黎闻言,缓缓拿起放在案边的弯刀。

    刀鞘是牛皮所制,磨损得有些厉害,但却擦得锃亮。

    木华黎指尖顺着刀鞘的纹路慢慢摩挲。

    片刻后,他方才忽然轻叹一声。

    “兀良哈台,你有空,还是该多读几本中原的兵书。”

    兀良哈台脸一红,有些讪讪。

    “岳飞之所以拖着,是因为他在等。”

    木华黎没再多调侃。

    “我军士气日衰,是实打实的。”

    “前番你败于冉闵之手,军中本就人心浮动,再被他连骂七日,士气已然大跌。”

    “岳飞就是在等,等我军士气跌到谷底,等我们守心生乱、露出破绽。”

    木华黎话音落下,兀良哈台彻底恍然,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这岳飞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看向木华黎的眼神愈发崇敬,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元帅真是神机妙算,连岳飞肚子里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

    “什么韩信、白起,那些中原文人吹出来的名将,我看跟元帅比起来,也未必能强到哪儿去。”

    “大汗有元帅辅佐,这天下迟早是我们蒙古的!”

    木华黎闻言,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谦虚。

    “不可狂妄。岳飞乃大明名将,镇守北疆十年,滴水不漏,绝非等闲之辈。我不过是依常理推度罢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也掠过一丝自得。

    “不过我也已经暗中在各处设置工事,伏兵。”

    “不怕他来攻。”

    兀良哈台听得热血沸腾,当即端起酒碗。

    “好,末将敬元帅一碗。”

    木华黎笑着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碗沿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他们看来,局势尚在掌控之中,一切都逃不过木华黎的算计。

    岳飞的败退,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这份从容并未持续多久。

    忽然。

    帐帘被猛地撞开。

    一名亲卫浑身是土,头盔都歪在了一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那人“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元帅,将军,不、不好了,前阵破了!”

    “胡说!”

    兀良哈台厉声呵斥,跨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亲卫的衣领。

    “前阵大军驻守,鹿角、陷马坑层层设防,怎么可能说破就破?”

    “你再敢胡言乱语,我斩了你。”

    那亲卫吓得面无人色,带着哭腔回道。

    “将军,是真的,明军不知从哪弄来的铁壳战车,又高又大,轮子比人还高,横冲直撞的。”

    “鹿角拒马一碰就碎。”

    “还有天上飞的那些怪东西,还能往下扔火球,前阵的营帐、栅栏全烧起来了!”

    “岳家军的精锐跟在战车后面,一眨眼就冲过了第一道防线,兄弟们挡都挡不住,已经往中军这边溃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