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第二封信

    邮差又来了。

    这一次信封薄了点,像是里面只放了一张纸。艾琳接过来的时候已经知道是谁写的了——信封上的字还是那么费劲,笔画像是在纸面上拖着走,每一个字都要用很大力气才能送到终点。她站在柜台旁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叠了两折的纸,边角有些卷,像是被人揣在口袋里带了一路。

    她展开来。

    艾琳姐。拉斐尔说信收到了。我高兴。

    字体比上一封大了一些,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喊出来的。艾琳看着我高兴那三个字,看了两遍,然后继续往下读。

    这里的天气变冷了。洛克说冬天的时候这里会很冷,比别的地方冷很多。他说的时候脸上有那种表情,就是知道什么不好的事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表情。勒布朗说要下雪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在雪里写信。我的手会僵。

    艾琳的手指轻轻搭在纸的边缘。她想象卡娜蹲在蜡烛旁边,握着铅笔,手冻得发红,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

    这里的食物还可以。有热汤。有面包。没有索菲姐姐做的面包好吃。不过也好很多了。比之前的好。我不知道能好多久。但现在是好的。

    今天站岗的时候我在想,如果能吃到你做的面包,也许就不那么冷了。但我不能回去。所以我只能想。

    信纸的边缘有一点划痕,像是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写什么。然后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好好吃面包。

    艾琳拿着信纸站了一会儿,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没有动。她站在柜台旁边,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握着信纸的手上,把那道折痕照得发亮。

    她说她想吃面包。她说。

    索菲正在柜台后面擦一只杯子。她听了,把杯子放下来。

    那就给她寄。现在面包能放好几天。

    寄到凡尔登?

    寄到凡尔登。

    索菲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走进厨房。她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把今早烤好的面包用布裹好。她裹得很仔细,边角都折整齐了,用细绳扎了两道。她又去拿了一张白纸条,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布包和面包之间。

    你写了什么?艾琳问。

    没写什么。索菲说,就写面包是今天烤的,让她好好吃。

    她把布包放在柜台上,用手按了按,确认扎紧了。

    邮差明天还来。她说。

    傍晚的时候她们坐在厨房里剥豆子。一人一个小碗,豆荚堆在两人之间的台面上,一大捧,暗绿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索菲的手指裂开豆荚的速度比她快,几乎是捏住一拧,豆子就落进碗里了,荚皮丢在一旁,动作连贯而利落。艾琳慢一些,每一颗都要用手指拨出来,像在处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事情。

    豆荚在手指间裂开的声音清脆,一颗一颗地落进碗里。索菲坐在对面,低着头,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额前垂着一缕头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那缕头发贴着鬓角,发梢微卷着,像是被水汽蒸过之后没有完全干透。艾琳看着那缕头发,看着她低垂的眼睑,看见她手指上那些细小的、被面粉和水泡过的纹路,在灯光下像一张很小的地图。

    你在看什么?

    看你。

    索菲抬起头,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剥手里的豆荚,但手上的动作放慢了。她掰开豆荚的时候比刚才更仔细,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

    我觉得——索菲说了一半,停了。

    觉得什么?

    觉得这样很好。

    艾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豆荚在她手指间裂开,发出一声脆响,很小,很清晰。豆子落进碗里的时候碰着碗底,叮的一声,像是替她把那句话接住了。

    我想一直这样。她说。

    艾琳没有说话。她看着碗里渐渐堆起来的豆子,一粒一粒的,圆滚滚的,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湿润的、新鲜的青色。她拿起一个豆荚,捏开,把豆子拨进碗里。

    后来豆子剥完了。两个人把碗里的豆子合在一起,装进一只陶罐里,盖好盖子,放在架子上。索菲把豆荚收进布袋里,动作很轻。艾琳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布袋的口扎好,挂在水池边一个钩子上。

    不早了。索菲说。

    她们上了楼。楼梯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艾琳走在前面,索菲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像是很老的钟摆。

    房间里有点凉。索菲去关窗的时候,艾琳看见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路灯的光晕成一片橘黄色的模糊。她坐在床沿上,脱了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索菲关了窗,转过身来,在床的另一侧坐下,动作很轻地解开头发,让那根筷子落在枕头边上。头发散下来的时候有一股气味——面粉、炉火,还有今天下午在河边吹过的那阵风。

    她们躺下来。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灯的绳子拉了一下,房间暗了。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椭圆形,像一只安静的眼睛在看着她们。艾琳侧过身,面朝索菲的方向。

    冷吗?索菲问。

    有一点。

    索菲在被子里把手伸过来,碰到艾琳的手指。她的手是暖的,从指尖到掌心都是暖的。她握住艾琳的手,拇指在她的指背上慢慢地摩挲着。她们就这样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的手在被子里握着。

    你说她会收到吗?艾琳问

    索菲说,邮差每天都走那条路。

    那条路很远。

    远也会到。

    艾琳没有说话。她感觉到索菲的拇指还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动着,一圈,一圈,很轻,像是在画一个很小的圆。她感觉到那股暖意从手背开始,沿着小臂往上走,像一条很小的、看不见的溪流,慢慢地渗过皮肤。

    索菲。

    我要是走了怎么办?

    索菲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那个圈。

    艾琳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她的指尖碰到索菲的掌心,在那里停住了。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道光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后面很轻地移动。艾琳感觉到索菲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停住了,没有继续画圈,只是搭在那里,像一只落下来的鸟,收拢了翅膀,不再飞了。

    索菲。

    你今天剥豆子的时候说——想一直这样。

    你是认真的吗?

    索菲在黑暗里动了一下。她翻过身,面朝艾琳。两个人离得更近了一些,中间大约只有一掌的距离。艾琳能感觉到索菲的呼吸,很浅,很匀,带着一点炉火残留的暖意,轻轻地落在她的颧骨上。

    我是认真的。索菲说。

    你知道——艾琳说,我不能保证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知道。

    那你还——

    索菲没有让她说完。她握紧了艾琳的手。

    那就一直这样。她说,到你不能保证为止。到你觉得不能再这样为止。

    她停了一下。

    但在这之前,就这样。

    艾琳感觉到自己的喉咙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嘴唇边上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只是把手指在索菲的掌心里动了动,像一条很小的鱼翻了个身。

    她说。

    索菲没有松开她的手。她在被子里挪近了一点,近到肩膀碰到了艾琳的肩膀。隔着两层睡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一丝丝地透过来,像缓慢地渗过一层薄薄的土,蔓延到深处。艾琳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索菲的呼吸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均匀的、同步的起伏,像两片挨得很近的树叶,在同一阵风里摇晃着同一个方向。

    你的手还凉吗?索菲问。

    还好。

    索菲把她的手拉过去,贴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艾琳的手指贴在那里,感觉到那种轻微的搏动,像一个小而持续的信号,穿过布料和皮肤,从那一侧传进她的指尖,沿着指骨向上传递,一直传到手腕内侧,在那里留下一个很浅的、几乎觉察不到的印记。

    暖一点了吗?索菲问。

    那就这样放着。

    窗外有风。窗帘动了一下,又静了。那道光在天花板上晃了晃,又恢复了原来的位置。屋顶上有脚步声,很轻,像是那只鸽子还在上面走着。艾琳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慢慢变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往下拉着。

    索菲。

    你说得对。

    什么?

    远也会到。

    索菲没有回答。但她搭在艾琳手指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是一句没说出来的话在黑暗里点了点头。那只手停在她的心跳上,像一小片不会落下的叶子。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缓缓地移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靠近,又像是刚刚经过。鸽子安静了。屋顶上只剩下风声。

    艾琳闭上眼睛。她感觉到那股暖意从索菲的胸口一直流进她的手指里,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