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祭坛
天亮了。
姜泠蹲在满月阁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眯着眼看太阳。
她很少看日出——通常这个点她刚睡下。
但今天不一样。
昨晚地底那几声之后,整条巷子的蛇跑得干干净净,连虫子都没了。
清晨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发生了。
她蹲下来,手指按在门槛边缘——铜铃还在,但铃舌不响了。
昨天还叮叮当当有点动静的铜铃,现在像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阵法在吃力。
爷爷布的阵,用的是满月阁的每一件器物当阵眼——铜铃、八卦镜、柜台、门槛上的刻纹——这些日常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替她挡着地底的动静。
但现在,铜铃不响了。
说明阵法已经把铜铃的灵性耗到了极限。
还有多久?
她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
姜君蹲在她旁边打了个哈欠,蓝眼睛半眯着。
你在跟谁说话?
跟自己。
汪汪。
自言自语是疯狗才干的事。
……你才是狗。
本君是鬼獒!鬼獒!不是狗!
姜泠懒得理它,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手机震了一下。
高磊的消息——
【小姜师傅,灵器斋的注册信息查到了。营业执照是假的,法人用的假身份证。注册地址在城东工业区,但我派人去看过了,是个空仓库。】
【还有,又多了两个受害者。隔壁市,同样的症状。】
姜泠盯着手机看了几秒。
隔壁市。
不是只有这座城市。灵器斋的养鬼器已经扩散到了其他地方。
她回了一条:【仓库具体位置发我。我去看看。】
高磊秒回:【小姜师傅,仓库可能已经被清理了,去了也——】
姜泠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你派去的人进去了吗?
没有,在外面看了看就走了。里面——据说阴气很重,普通人待不住。
那不就得了。姜泠挂了电话,转身回店里换衣服。
阴气重的地方,普通人待不住——但她不是普通人。
而且,阴气重说明那里没有被彻底清理干净。
残留的阴气能帮她判断很多东西。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外套,把蛇骨鞭卷起来塞进背包,又从柜台暗格里摸出几张符纸揣进口袋。
阴蛇从袖子里探出头,吐了吐信子。
你在家看店。姜泠对它说。
阴蛇的蛇信停了一下,似乎不太满意。
仓库里可能有蛇族的东西,你去容易冲动。姜泠捏了捏它的脑袋,听话。
阴蛇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缩回袖子——又探出来,缠在她手腕上不肯松。
姜泠叹了口气。
行,带着你。但别乱来。
阴蛇这才安分了。
姜君从柜台上跳下来,尾巴甩得飞快。
汪汪汪!
本君也要去!
你去干嘛?看门。
汪汪汪汪汪!
上次看门的时候地底下震了!本君一个人在家害怕——不是害怕!是警惕!是保持警惕!
姜泠看了它一眼。
姜君秒怂。
……汪。
好吧,本君看门。
姜泠拉上背包拉链,推门离开。
————————
城东工业区,老仓库群。
这里以前是纺织厂的地盘,厂子倒闭之后仓库就荒了。
铁皮门生了厚厚的锈,地上的野草长到膝盖高,连流浪狗都不愿意来。
姜泠站在仓库门口,皱了皱眉。
阴气确实重。
不是那种阴魂不散的阴冷——是像泡在陈年尸水里一样的黏腻。
空气又湿又沉,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东西往肺里钻。
普通人待在这里,不出半小时就会头晕恶心。
待久了,轻则精神恍惚,重则被阴气侵体。
但姜泠只是紧了紧背包带子,抬脚走了进去。
仓库很大,空荡荡的。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重物被拖走的痕迹,很多条,像蛇爬过的轨迹。
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已经被拆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墙角有一张折叠桌,桌面上散落着碎纸屑和……深褐色的渍痕。
姜泠蹲下,手指碰了碰那片褐色。
凉的。
她凑近闻了闻——不是血。
是某种动物的油脂,混着蛇蜕粉和骨灰。
养鬼器的原料。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仓库已经被搬空了,搬得很干净——但搬不走的东西,比搬走的更有价值。
她走到仓库正中央。
地面上有一个圆圈。
用刀或者指甲,在水泥地上刻出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圆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
姜泠蹲下来,仔细辨认。
这些符文她见过一半——是养鬼器上的催阴符。
另一半她没见过,但笔法和满月阁地砖上的阵纹有相似之处。
都是很老的东西。
嘶嘶嘶——
阴蛇从她手腕上弹出来,竖瞳死死盯着地上的圆圈。
它的反应比在满月阁时冷静得多——没有恐惧,但有明显的……厌恶。
姜泠看着它:认识?
阴蛇绕着圆圈爬了一圈,蛇信不停地吐。最后它停下来,对着圆圈中央吐了一口蛇毒——
滋——
蛇毒落在水泥地上,冒出一缕青烟。
地面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阴蛇后退了半步,竖瞳收缩。
它在害怕,是怕圆圈里残留的东西。
姜泠伸手按了按地面,闭上眼睛。
因果丝从指尖延伸出去,轻轻触碰圆圈里的残余——
画面闪过。
黑暗中,有人跪在圆圈中央。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双苍白的手,正在把什么东西——一块玉?一片骨头?——递进圆圈里。
然后那东西沉了下去。
像沉进水里一样,水泥地面像液体一样把它吞了进去。
画面断开。
姜泠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普通的养鬼器作坊。
这是一个——祭坛。
养鬼器不是出来的,是出来的。
把阴物种进器物里,让它自己长。
而这个圆圈,就是播种的地方。
种子从哪里来?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张折叠桌前。碎纸屑下面压着一张名片大小的硬纸片。
翻过来——
没有字。没有名字,没有电话,没有任何信息。
只有一个图案。
一只眼睛。
和她手心的印记一模一样。
姜泠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果然。
灵器斋不是源头的制造者——它是的经销商。
养鬼器是种子,被在这个仓库里,然后通过网店分发到各个城市。
那些买了养鬼器的少年,不是顾客。是花盆。
而那个,在每一个花盆里都留了一粒种子。
种子发芽的时候,它会通过种子看外面——
看是不是它要找的人。
它找到了姜泠。
你不是在随机选人。
姜泠低声说,把那张纸片收进口袋,是撒了一整张网啊。
满城的花盆,等一颗特定的种子发芽。
它要找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印记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它现在看不到她。
但她在看它。
姜泠转身走出仓库。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拨通了高磊的电话。
仓库我看完了。不是空仓库,是祭坛。
祭坛?
地面中央有符阵,用来给器物阴物。
姜泠拉开车门,查一下,全国还有没有类似的仓库。同样的注册方式,同样的阴气浓度,同样的空壳公司。
你是说——
不只是这一家。姜泠发动引擎,灵器斋不是一个店,是一张网。每个城市都有一个当播种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这就去查。
还有,姜泠踩下油门,告诉周文宇,别上网瞎买东西。他那种体质,买个手机壳都能被附身。
高磊:……好。
车子驶出工业区,汇入主路。
姜泠单手握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上。
风吹过袖口,露出手心那个漆黑的眼睛印记。
印记还是安静的。
但姜泠知道——今晚,它还会再看她。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