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回来

    等周宝音到达自家门口时,她浑身落白,整个人跟个雪人似的。

    其余几人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从远处看,像一个个会移动的白色树桩,看着挺搞笑的。

    门口的道路上有清扫过的痕迹,但雪太大,上边现在又落了一层浅白。

    周宝音下了马,解下身上的披风,抖落上边的雪白。笑的一口白牙,将披风递给马上的赵承凛。

    “赵兄,披风还你。这一路走来,多谢赵兄照料。赵兄真不来家里坐一坐,喝杯热茶?”

    赵承凛接过披风,甩开直接披在肩膀上。

    披风内里残留着她身上的温度,那股如兰似麝的味道也萦绕在鼻尖。

    不知道他一个男人家,怎么会有这样的体香?

    莫不是他家中夫人,惯爱用此香熏衣裳?

    那也太不知分寸了!

    男子汉大丈夫,穿着这样味道的衣裳出门,岂不让人耻笑?

    赵承凛深谙“疏不间亲”这句话,便忍下这句话没有说。

    他纤长的手指三两下系好系带,眼皮轻抬,“今天就不去了,我急着回去交镖,我们过几天再见。”

    周宝音哈哈笑:“好,等我缓过来,我亲自给赵兄和凌兄递帖子,我可还欠了你们一顿酒没请,你们届时一定要过来喝两杯。”

    说着话的工夫,周宝音身后的院门,从里边拉开了。

    周文惊喜的面孔在门后露出来。

    “四弟,你回来了?下这么大雪,赶路辛苦了吧?快,赶紧进家喝点姜汤,泡个热水澡。”

    周文又冲院子里喊:“四弟回来了,快把饭食都安排上。”

    周宝音听到四弟愣了一下,后来反应过来,他们是堂兄弟么。周文最大,周武老二,周忠老三,她可不就是老四?

    周恒最小,就是老五了。

    院子里传来叮铃咣当的声音,还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朝门口冲来。

    赵承凛没想多留,朝周宝音微颔首后,便一夹马腹准备离去。

    周宝音想到什么,忙赧着脸拦住他。

    “赵兄,留步!”

    赵承凛一手勒住马:“还有何事?”

    周宝音挠着脑袋,讪讪地笑着:“唉,那个,媛儿……”

    才提及媛儿,媛儿就穿着大红色的袄裙,梳着可爱的双丫髻,顶着一张白嫩嫩的包子脸,一溜小跑从家门里冲了出来。

    她一把抱住周宝音的腿,“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周宝音给心疼的,赶紧将孩子抱起来。

    “媛儿不哭啊,爹这不是回来了么。爹答应媛儿的事情,爹做到了。爹还给媛儿准备了礼物呢……”

    话没说完,媛儿眼角的余光,陡然注意到旁边马上的人影。

    她猛一下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花呢,就扁着嘴巴冲着那人伸出胳膊——

    “爹!”

    周围人愣了一愣后,俱都哄堂大笑。

    “咱们大哥都当爹了!”

    “按年纪算,当祖父都不奇怪,毕竟马上而立之年的人了。可大哥还是光棍一条……”

    “不仅大哥是光棍,咱们也都是光棍。周小弟有福气,年纪轻轻就有了女儿,女儿还这么像她。”

    都说侄女像姑,媛儿的长相,和周宝音像了好几成。

    也正是因为这样,对外称媛儿是她闺女,才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如今这个闺女叛变了,她不认她这个“爹”了。

    赵承凛看到媛儿踢着腿,急着来找他的模样,讶异的挑挑眉。

    这孩子还记得他?

    周宝音苦笑一声,“这就是我让您‘留步’的原因。我去尧山之前,媛儿就要找您,我去哪里给她变出个赵兄来?碰巧今日您来了家里,您就抱抱媛儿,解一解她的思念之情吧。”

    周宝音作揖拱手,面上全是苦笑。

    赵承凛闻言,忍不住勾起唇角,干脆从马上翻身下来。

    他冲媛儿伸手,“来!”

    媛儿见状,咧嘴一笑,乳燕投林一般,直直扑进他的怀抱。

    “爹!”

    “爹!”

    “爹!”

    她嫩嫩的嗓子奶声奶气的,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泪汪汪的,白嫩的面颊不知是被风吹着了,还是冻得狠了,此时一片晕红。

    小家伙紧紧搂住赵承凛的脖子,一副依恋的不得了的模样。

    这场景是挺温馨的,但是,它不对啊。

    这孩子看起来也有四五岁了,该记事认人了,怎么连亲爹都认错?

    周宝音冲赵承凛身后众人拱拱手,“媛儿小时候受过刺激……”

    她欲言又止,脸上都是落寞,其余诸人闻言,心中顿生怜悯。

    这可怜见的,长这么好看,怎么就遭了这种难?

    “周小弟别担心,孩子大些就好了。”

    “小丫头可不傻,咱们大哥有本事,真要是认了这个闺女,小丫头以后可有福了。”

    “总会好的,周小弟放宽心。”

    赵承凛只当没听见这句话。

    他变戏法似的,从荷包中取出一枚玉佩。

    “媛儿看看,爹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周宝音听他自称“爹”,顿时瞪大眼。

    她只打算让他哄哄媛儿,没打算让他真给媛儿当爹!

    他这是做什么?

    玉佩都拿出来了,难不成真要认个干闺女?

    周宝音眼神发飘,媛儿却眼含泪花,看向赵承凛手中的玉佩。

    她含混的说:“是只莲花玉佩。”

    赵承凛低低的笑起来,“对,这是只莲花玉佩。是我小时候,长辈送与我保平安的。爹今天把它送给媛儿,以后爹不在跟前,就让这只莲花玉佩,代替爹陪着媛儿。好不好?”

    媛儿颔首,愈发搂紧了赵承凛的脖子。

    “好。爹最好啊。”

    哎呦,这个小甜果,说个话能甜死人。

    她这么会说,之前怎么也不见她哄她?

    雪愈发大了,附近有人家出来扫雪。

    看到周宝音一行人,他们惊喜的与她打招呼,“周大夫回来了?”

    顺便还用好奇的视线,打量赵承凛等人。

    只一会儿功夫,赵承凛等人身上又落了一层雪白。

    周宝音见状,赶紧哄媛儿:“爹还要去交镖,等忙完正事,再来与媛儿玩耍。媛儿先跟我回家好不好?”

    媛儿不想应,但赵承凛拍拍她的小脑袋瓜,小姑娘就含着眼泪,伸手要周宝音抱了。

    “实在麻烦赵兄了,过两天我设宴款待您,至于这玉佩……”

    “玉佩给了媛儿,就是媛儿的。”

    “这如何使得?赵兄都说了,这是您长辈送的,您至今还随身携带,可见您重视……”

    赵承凛抬手阻止她,“我家中长辈送的东西多了去了,这块儿不过是造型寓意好,我才一直带着。既然我与媛儿有缘,送与她又何妨?”

    时间委实不早了,赵承凛也不再耽搁。

    他又揉了揉媛儿的脑袋瓜,帮她擦掉肉嘟嘟的面颊上的泪珠,便驱马带着人离开。

    等赵承凛一行人走了,青梅和小枣才抱着福顺出来。

    “快回家吧,热水都备好了。”

    “鸡汤也一直在炉子上温着。我们寻模你这两天就能回来,这些一直都备着。”

    周宝音左看右看,没看见周恒。

    “恒儿呢?他没在家么?”

    “恒儿苦等你不来,就去前街的刘家了。”

    刘家是做酒水生意的,家中也有个和周恒年纪相仿的少年。

    周恒去打酒时和人熟识了,刘家恰好也养了狗,周恒就时常抱着黑豆,去刘家请教养狗的忌讳。

    不过他不会待很久,撑死半个时辰就回来,眼下也快到回来的时辰了。

    青梅的话才刚落音,就见从街角拐过来一个抱狗的少年。

    那自然是周恒。

    周恒看见自家姑姑,直接把狗丢下,三两步窜过来,一把将周宝音抱在怀里。

    “姑姑,下次可不能再把我留下了。我在家里担惊受怕,唯恐你们遇到意外。”

    “姑姑,你怎么冒雪回来了?这得多冷啊!咱们快回家,家里给你备了姜汤和热水。”

    周恒说着话,就从周宝音怀里接过媛儿,推着周宝音往院里去。

    “都说了,在外边喊我堂哥,再不济,你喊四哥也行。”

    “行行行,四哥快进去吧。”

    周恒注意到媛儿掌心中包着一块玉佩,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四哥,你不是买参去了?怎么还买了玉佩?尧山有玉石矿吗,我怎么不知道。”

    “尧山没有玉石矿,媛儿手中的玉佩,也不是我给的,是上次在馄饨铺结识的赵兄送的。”

    “四哥在怎么碰见赵兄了?他们不是押镖去平朔了么?”

    周恒有许多问题要问,可惜周宝音累瘫了,实在不想搭理他。

    好在还有周忠和周武,他们代替周宝音解答问题,周恒才不来烦她。

    吃过饭,喝了一盏消食茶,周宝音就回房间沐浴去了。

    泡在热水里,浑身的筋骨得以松散,周宝音这才有了活着的感觉。

    青梅站在她身后,帮她洗发,周宝音惬意的趴在浴桶上养神。

    青梅看着她后背上勒出的一道道红痕,心疼坏了。

    “这也太遭罪了。”

    “有什么办法?出门在外,多谨慎都不为过。我为防止出意外,晚上睡觉连衣裳都不敢脱。”

    在家里还好,白天束胸,晚上她会放开裹胸布,让胸部舒坦些。可在外边,别说解开束胸了,她连衣裳都不带脱的。

    一连快十天,是个人都受不了,她现在感觉胸口都是麻木的。

    青梅闻言,愈发心疼。

    姑娘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罪?

    青梅帮周宝音洗完头发,又拿了丝瓜烙,帮她搓背。

    周宝音早先被精细养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即便在缺水的平朔,每天还得泡一次澡。

    可这次她都多久没清洗了?

    她身上都能搓出泥垢了!

    青梅见状就说:“长途奔波实在辛苦,既然长风镖局能帮人采买药材,以后咱们需要的雪岭参,都让长风镖局帮忙采买行不行?”

    青梅循循善诱:“您说交好了尧山的余家,雪岭参的品质是不用担心的。且姑娘现在忙着弄回雪岭参,也是想即刻就能赚点回头钱,不至于让人看出不妥。等下年这个时候,咱家的日子肯定就上正轨了。到时候雇佣镖局干活,能省大事。姑娘,这样可好?”

    周宝音说:“以后再说吧。”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青梅想得太简单了。

    如今他们买参的钱,都是“抵押”了房产换来的。

    开医馆又不是什么暴利的生意,哪可能一年半载就还清这笔银子?

    他们若想雇人采买雪岭参,最少要等三四年之后。这样即便真有人怀疑他们的钱财来源,也不会查出什么。

    青梅的手指轻柔有力,她摁着摁着,周宝音就睡着了。

    等被青梅唤醒,周宝音裹了浴巾出去,爬到床上躺下,便再没管其他。

    这一觉她睡得憨熟。

    半夜里,隐隐感觉媛儿似要起来尿尿,但她太困,眼皮子像是黏了浆糊一样,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最后,好像是青梅起身,将媛儿抱去了净室。

    回来后,她还想将媛儿抱去碧纱橱睡。可媛儿不肯,她上了床,紧紧地扒住她。

    小没良心的,这个时候又知道姑姑的好了?

    心里泛过这个念头,周宝音翻了个身,一把将媛儿搂进怀里。

    翌日,等周宝音再睁眼,都半上午了。

    屋内一片亮堂,推开窗户往外看,白光亮到刺目。

    鹅毛大雪依旧在飘,墙根和树根下,全是厚厚的雪堆。

    青梅在外边扫雪,看见她在窗户里伸懒腰,赶紧跑进屋里关上窗户。

    “一冷一热最容易招病,您可千万要小心。”

    周宝音懒洋洋地坐在凳子上。

    她身上只穿一身雪白的寝衣,单手托腮,打着哈欠问青梅:“这雪什么时候才能停?”

    “奴婢也估不准。瞧这势头,怕还得下一天半天。”

    “要是赵兄在就好了。”

    “那位赵镖师会看天气么?”

    “何止?看得还非常准。我们出发时,他说两天后有雪,果不其然,昨天午时左右就落了雪。他肯定是土生土长的西北人,要不然,不能把安西的天气摸这么透。”

    青梅点点头,没继续说,而是端了一盏温水给她。

    “姑娘,喝点水润润口。”

    屋里烧了地龙,不用受冷是好事儿。但地龙燥热,不多喝水,怕是用不了几天,就会流鼻血。

    周宝音端起茶水就喝。

    她寝衣宽松,袖口下滑,露出半截皓腕。

    那肩颈线条柔美,身上浮动着暗香,配上她的臻首娥眉、朱唇皓齿,这妥妥一个美娇娥。

    那些男人都是眼瞎么,怎么就看不出来姑娘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