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送别

    赵承凛垂首看她:“你心里是这样想的?你当真没有在心里骂我?”

    “当然没有!我怎么会骂赵兄!赵兄是什么人我心中一清二楚。即便赵兄真窥破了我的秘密又如何?赵兄绝不会将事情传出去!”

    “我狡辩,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件事情该怎么说起。”

    “如此么?”

    “就是如此。”

    赵承凛黑眸中锐利的光芒,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如果你只是不想对我说起这些往事,倒也不用如此吞吞吐吐。毕竟是人都有秘密,连我自己都有许多秘密,不能对任何人分说。”

    周宝音闻言,心里的负罪感和心虚感都减轻了许多。

    转而,好奇心又起来了。

    “赵兄也有许多不能对人言之事么?”

    赵承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语气平淡地说:“这有何奇怪?我是人,不是神,是人都有七情六欲,是人都有不想让他人窥知的东西。”

    赵承凛继续往前走,这次他的步伐却慢了些。

    “你与平王府结仇,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之所以没有装聋作哑,而是当着你的面直接挑破,是因为贤弟暴露的太多。今次我能窥破你的心思,来日就会有他人看透你与平王府有旧怨。若那人想攀附平王府,拿你当投名状呢?贤弟当反思,以后在任何人面前,都要谨言慎行。”

    周宝音闻言,心中动容。

    曾有一瞬间,她想杜撰一个与平王府的旧怨,来糊弄赵承凛。

    但她又想,她做不到在他面前坦诚,那就尽可能不要欺骗。

    这样,即便有朝一日,她的身份被揭穿,她在赵兄的印象中,也不是一个满口谎言的无耻小人。

    她始终是珍惜这段缘分的,所以,便连一言一行,都要慎重。

    周宝音郑重地对着赵承凛点点头:“赵兄的教诲,小弟记住了。小弟今后必定谨言慎行,再不给他人怀疑揣测的机会……”

    缓了缓,她又继续说:“至于我与平王府的旧怨,我暂时还不能告知贤兄。不是我把贤兄当外人,而是担心把贤兄牵连进来,给兄长带来杀身之祸。若有朝一日,机会成熟,我会亲自把这件事告诉兄长。只希望兄长届时不要太过震惊,不要不认我这个兄弟才是。”

    八角莲花灯放射出晕黄的光芒,周宝音的面颊,一半在光芒里,一半在黑暗中。

    因光线昏暗,赵承凛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却不妨碍他拍拍她的肩膀,宽慰她说:“我认你做兄弟,一开始是与你性情投契,后来却是看重你这份赤诚。只要你这份赤诚之心犹在,你便永远都是我的兄弟。”

    周宝音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赵承凛的那只大手。

    他手掌温热,掌心和指腹却有粗粝的茧子。这些茧子硌得人不舒服,但此刻他加重了力道握住她,却只让人感觉心里踏实。

    “好!赵兄说到就要做到!苍天作证,赵兄日后若不认我这个兄弟,要遭报应!”

    赵承凛收回手,呼噜了一把她的脑袋:“放心,只要你不做出背信弃义,卖国求荣之事,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兄弟。”

    济民医馆到了。

    医馆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大老远的,就能看见周忠和周武两个人站在门口,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探着脑袋等人。

    看见他们回来,两人赶紧上前几步,高兴地说:“四弟,你可算回来了。”

    他们有模有样的给赵承凛见礼:“有劳赵镖师送四弟与侄女回来。夜寒露重,您要不要来家里喝杯热茶?”

    赵承凛看出周忠的不自在,拒绝说:“今日天晚了,我就不进去了。”

    他小心地把媛儿交给周宝音,临走又拍拍周宝音的肩膀:“贤弟进去吧,我们过几日再见。”

    说完话,他转身离开。

    周宝音想起什么,赶紧追上前几步:“赵兄,灯笼。”

    赵承凛停下脚步,接过灯笼,冲她微颔首,身影再次消失在街角的拐角处。

    接下来几日,周宝音依旧很忙。

    但哪怕忙得浑身酸痛,她还是会在晚上睡觉前,翻一翻母亲的行医手札;白日里空出午休的时间,将赵承凛能用到的药,赶紧都给准备几瓶。

    忙忙碌碌的,很快就到了凌云出发的日子。

    他预定的出发时间早,周宝音便没准备去送他。

    但那日不知何故,以往一觉睡到大天亮的她,三更天醒来之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睡不着索性不睡了,周宝音小心地披上衣裳起身,去了医馆。

    在医馆中读了两卷书,她就听到鸡鸣狗叫的声音;不一会儿功夫,院子里周忠拿着大扫帚开始扫地;又片刻,左邻右舍家中都有了动静,街上也有了零星的人影。

    周宝音这时候有了困意,准备回去休息,却也正在这时,有一行急促的马蹄声停在了医馆外。

    凌云响亮带笑的声音,在外边响起——

    “周贤弟,听说你这儿的烛火亮了半夜。你起这么早,是特意给我送行的么?”

    周宝音丢下书就跑出去。

    昏暗的街道上,薄雾在半空中静静地流淌。

    凌云穿着黑色的大氅,头上戴着紫金冠坐在黑色大马上,他神态肆意风流,比周宝音在平朔见过的所有公子哥,都要骄矜浪荡几分。

    反观他身侧的赵承凛。

    他与凌云是一样的装束,但同样的穿着打扮,许是他神情冷然,就衬得他整个人渊亭岳峙,于肃穆英武之外,更显威仪厚重。

    这一瞬间,早先那个久违的念头,又在周宝音脑海中冒了出来。

    如此人物,当真只是长风镖局里的一个管事?

    “怎么如此看我?难道是几天不见,不认识我了?”赵承凛居高临下地挑眉问她。

    周宝音闻言,咧嘴就笑:“哪里。只是兄长精神勃发,气势更胜往昔,小弟深深为之慑服罢了。”

    凌云在旁边“啧啧”:“大早起的,小弟你是吃什么了?怎么嘴巴抹了蜜似的甜?”

    赵承凛则微微扬起眉梢,用马鞭轻点着下边一脸无赖相的周宝音:“你已成家立业,本该持重端方,怎么几日不见,你反似多了几分顽劣?是凌云把你带坏了?”

    周宝音面上灿烂的笑意一僵:“赵兄,我哪里不稳重了?”

    凌云也不服:“我怎么就带坏周小弟了?”

    凌云急着出门,几人便没有多谈。周宝音递上给他准备的干粮与以防万一的金疮药等,便准备后退让路。

    却也正在这时,赵承凛微微俯身,对着他伸出手。

    周宝音黑白分明的眸子,讶异地看向他:“赵兄这是……做什么?”

    赵承凛喑哑的声音说:“表弟这一走,怕是年后方能回。我送他到十里亭,正好你闲暇无事,不如和我做个伴?”

    “这样么?那我一起去……”吧。

    后边得那个“吧”字还没说出来,周宝音便感觉一股大力拉住了她的胳膊。

    她慌了一瞬,就镇定下来,顺着那股庞大的力道,稳稳地坐在了赵承凛身后。

    也就是她刚坐好,赵承凛就一夹马腹:“驾!”

    马儿扬起四蹄,瞬间狂奔起来。

    周宝音没防备,差点又撞到赵承凛后背上。

    她这次也束了胸,却不如平日束的紧。因是半夜起身,她拿着裹胸布潦草往身上一裹了事。

    若是此时撞上赵兄后背,他不发现才有鬼。

    周宝音用起她扎马步的能耐,抬头挺胸,固守丹田,沉腰……

    “啊啊啊!赵兄,你慢一点!安西律令严苛,闹市纵马,当斩啊啊!”

    周宝音在即将撞到赵承凛后背时,赶紧将脑门抵了上去。

    因为脑袋缓冲了撞上去的力道,她险而又险地在胸脯即将撞上他后背时停住。

    赵承凛的声音隔着冰冷的晨风传过来:“如今街上没什么人,不算闹市纵马……吓着了?你抱住我的腰不就行了?”

    周宝音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凌云就从身后追了上来。

    “表哥,你赶时间啊?跑那么快,撞上巡城官就不美了。想赛马,等出了城,我奉陪到底……”

    这对幼稚的表兄弟,到底没有在城外赛马。

    但他们赶起路来,也丝毫不慢。不过花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城外十里亭。

    道别的话,早已经说过几轮。

    到了亭子畔,赵承凛只微抬下颌:“走吧。”

    凌云含笑点头:“那我就走了。表哥,小弟,年后再见!”

    然后,拍马就朝东边驶去。

    寒风带来了马蹄扬起的尘土,也带来了寒冬的味道。

    赵承凛与周宝音在原地待了片刻,待凌云那一行五人的身影消失在远方,才转身回城。

    待进了城中,风速陡然减小,周宝音被风吹得僵住的面颊,总算好受许多。

    “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吃碗馄饨?”

    “赵兄不提我还不觉得,赵兄一提,我还真觉得饿了。那我们就去吃碗馄饨。就我们初遇时的那家馄饨铺,不知道早起出不出摊?”

    其实周宝音根本不饿,她半夜里看书的时候,青梅听见动静起身,给她煮了一碗红枣燕窝羹。

    加上她早起胃口本就不大,现在一点饥饿感都没有。

    但她想着,赵兄人冷情,她与他交往这么长时间,也没听说他有旁的至交友人。

    平日里与他关系最好的,好似就是凌云。

    如今凌兄离开,且一走就是几个月,赵兄的心情怕是不大美妙。

    她干脆陪陪他。

    周宝音想七想八的时候,赵承凛开口说:“出摊了。他们儿子重病,老两口要照顾独子,还要供养唯一的孙子读书。每天天不亮就出摊,直到深夜才收摊。”

    赵承凛骑马载着周宝音往馄饨摊子去。

    因为现在街上人多,他们速度并不快,就跟赏景似的,慢慢悠悠得往前走。

    这速度,她步行都能跟上。

    况且,他们两个男人骑在马上,南来北往的行人都往他们身上投来视线,他们浑身上下,好似连头发丝都在说——“伤风败俗”。

    周宝音轻咳一声:“赵兄,不如我们下马步行吧?人多,再冲撞了谁就不好了。”

    “好。”

    周宝音和赵承凛先后从马上下来,又走了没一会儿,就到了熟悉的馄饨摊。

    赵承凛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老两口认识他,一见面,就热情与他打招呼:“赵镖师来了?这次怎么没带你表弟一起来?”

    赵承凛轻描淡写回了一句:“他有事,不得闲”。

    馄饨很快端上来。

    周宝音吃了羊肉馄饨,赵承凛要了鲜肉的。

    馅儿不同,但馄饨如出一辙的鲜美。

    周宝音觉得自己不饿,但她将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赵承凛胃口好,更是连吃三碗。

    周宝音看到摞在一起的几个空碗,心里再次默念:凌兄的话不可信!赵兄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是嘴刁的人!

    吃完馄饨,两人就分道扬镳。

    临回家前,周宝音心思一动,又让老两口给她打包了一碗馄饨带走。

    等她回到济民医馆,里边静悄悄的。

    她悄悄的走到内院,甫一踏进去,就见媛儿双手托腮,坐在廊下,一脸委屈地看着门口的位子。

    见她提着东西进门,媛儿眼睛里酝酿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姑姑骗人!出门不带媛儿!”

    周宝音给吓死了!

    这要是让外人听见可如何是好!

    她一溜小跑上前,一把将媛儿抱在怀里。

    “是姑姑的不对,姑姑对不起媛儿。可姑姑起身时,媛儿睡得正香,姑姑怎么忍心吵醒媛儿?看,姑姑给媛儿带了馄饨,媛儿高兴么?”

    媛儿不高兴!

    媛儿哭得更厉害了!

    “他们说,你和爹一起去的,你们不要媛儿,哇哇哇……”

    周宝音感觉天都塌了。

    她真后悔没带上这祖宗,瞧瞧,这真是一言不合,就要把天捅个窟窿。

    周宝音又是拍又是哄,但怎么也哄不好。

    她急得头上冒汗,偏这时候,周恒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斜倚在廊柱上,惬意地往嘴里丢着花生米,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欠笑。

    “可怜见啊,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活该啊,整天只顾自己潇洒,不理我们的死活!”

    周宝音四处找扫帚,没找到,气急之下,直接脱了鞋子丢过去:“周恒,你给我过来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