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章 醉虾、醉鸡(四)

    所以……温玄策生前到底做了什么?又或者……没做什么?

    风吹起,看着头顶大树上落下的黄叶,温明棠说道:“在我的印象里,温玄策从未将我当成什么天纵奇才,而从始至终都只将我当成一个普通人。告诫我的除了品行端方,努力些,多读些书之外,也没有旁的了。”

    “既如此,也不需要留什么遗策啊!”长安府尹想了想,说道,“寻常人嘛,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了。”

    “有舍必有得,没给你压力同负担的同时,麻烦也得你自己解决了。”林斐说道,“不过有人想借他的名义来寻你这条路在没给你压力同负担的同时,他也已将答案一并告诉你了。”

    温玄策就算留了遗策也不是给她的,这种当就不要上了。

    “那个游侠儿我会审问,但我估摸着问不出什么来,这种事……花钱随便雇个人出面演一演就成了。”长安府尹说道,“这游侠儿做事又这般糙,被发现也不奇怪,我实在不知道那人来这一出安排人闯门的事,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当真冲着明棠来的话,真相迟早会揭开的,只是这些时日需小心些罢了。”林斐说道。

    ……

    温明棠这里一反常态的小心着,有人便一反常态,不,或许也不叫一反常态,而是压抑了许久的心思终于因着那眼看唾手可得的果子以及自己的‘抢手’而压不住了。

    看着张家老娘肉痛的从怀里掏出帕子,打开帕子,将帕子上仅剩的一枚碎银子交到张秀儿手里时,张俊儿实在看不下去了,不知道是心疼原本属于自己的碎银子都到了张秀儿手里,还是心里微妙的不平,看着那张模样同自己肖似的好似照镜子一般的脸,再想起自己的无人问津,虽说自己是个男人,不急,可……急不急的,或许还当真有几分是比出来的。

    尤其看着胞妹张秀儿如此抢手,他好似还当真有点急了。

    “你那里到底如何了?”张俊儿瞥了眼张秀儿头上插着的几支新买的簪子同珠花,又在张秀儿耳朵上缀着的新买的耳饰上顿了顿,忍不住道,“这些天的,尽花钱了……”

    “你能不能目光长远些?”不等张俊儿说完,张秀儿就飞快的打断了张俊儿的话,而后转头问一旁的老娘,“娘,我好看么?”

    “好看!”张家老娘看了眼打扮一新的张秀儿,点头道,“似那大门大户里头闺秀的模样。”

    “你什么样,老娘都说好看,瘌痢头都能说美。”张俊儿瞥了眼张秀儿,不耐烦的打断了两人的自吹自擂,“除了花钱,也没见进账的。”

    “我也没给他们送东西呢!”张秀儿说着,扶了扶自己两鬓的珠花,道,“他们用的东西我打听过了,太贵了,我买不起,一旦收了他们送的东西,回头要我送时可不是这一点珠花钱了。”

    “做甚要礼尚往来?”张俊儿听到这里,眉头都拧成结了,“那般的公子哥可不缺这点小钱。”

    “你当他凯子啊!”张秀儿闻言,声音一下子尖锐了起来,“一旦当真光收东西不给了,在他们眼里落了俗套,我还怎的去做人家主母?”

    “说的你这想当主母的不是把他当凯子一般!”张俊儿闻言笑了,他摸了摸鼻子,道,“只不过是成亲后收罢了。”

    “你也知道得成亲后收。”张秀儿瞪了眼张俊儿,“急什么?”她说着,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钗子,“这钱……不还都是用在我自己身上?又没花到外头去。”

    对此,张俊儿只哼了一声,道:“说到底还是本事不够!若是会哄人的,能哄的他心甘情愿给你送头面首饰的话,哪用你自己花钱置办?”

    张秀儿瞪了眼张俊儿,这话叫她没办法反驳,是以也只好看了眼一旁捏着空空如也的帕子心疼银子的张家老娘,将球踢到张家老娘身上:“咱老张家这张脸顶天了也就这模样!这能怪我么?我又不曾生的俏厨娘那模样,也只好温柔体贴懂事又不贪图他银钱的叫他觉得我与众不同,是真心爱慕他的,用一颗温柔懂事的真心拴住他了。”

    用一颗真心拴住他,这就是张秀儿心里的盘算。

    张俊儿听了却是冷哼了一声,心说:她哪里来的真心?装出来的罢了!没有再看老娘那被掏空了的藏碎银子的帕子,怕自己多看两眼那颗心实在受不了,又转向张秀儿,问道:“这几日……有筛下来的么?”

    “没有,都挺谈得来的。”张秀儿说到这里,忽地得意了起来,“可见你我当真只是缺钱,其他的没有问题,若不然也不会同他们这般谈得来了。”

    张俊儿摩挲着下巴,点了点头,又道:“既然一开始就是奔着成亲去的,也都老大不小了,可以问问下聘什么的了。”

    “哪有那么快啊?”张秀儿闻言,瞪了眼张俊儿,“这才几日?就下聘了?”

    “我听说过有那等一眼相中,当天就定亲了的呢!”张俊儿说道,“怎的没有啊?”他说着,瞪了眼张秀儿,“娘帕子里的钱已经被掏空了,你再置办头面下去,家里宅子都要抵出去了。”

    “也就准备了两套头面而已,这是必须的。”张秀儿说到这里,忍不住扁了扁嘴,有些委屈,“人家家里的闺女那妆台上都是堆满的……”

    眼看这话一出,张家老娘又要愧疚了,张俊儿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张秀儿的话,撕开了她话语里的委屈。

    “你那眼睛能别盯着富户瞧么?得看看那等寻常人的妆台,再看看穷的。”张俊儿说道,“这般一比,你这妆台里的东西也不算少。”

    “我也没办法,毕竟他们每回来都穿戴成那般模样,我总不能太寒酸了。”张秀儿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向张俊儿,“我知道你急,等我当上了主母,不会少了你的。”

    这话……哄张家爹娘管用,哄张俊儿却是收效甚微,他‘呵’的冷笑了一声,看也不看张秀儿,只将一双眼看向院子里赵莲供奉的娘娘像,眼神透过那娘娘像不知道在想什么,口中却道:“那你赶紧定下来,让人下聘什么的吧!再买头面下去……家里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也只有赵莲那里还能闻到点荤腥味儿,人家是在外头吃了回来的。”说到这里,看着提‘赵莲’脸色顿变的张秀儿,张俊儿又道,“人家看了你这些时日的新头面不消我等说都猜到你开始相看了,说了不少盼你顺利的好话!往后记得对人家态度客气些,莫那般敷衍!”

    这话听的张秀儿冷哼了一声,半晌之后,才阴阳怪气的道了一句:“做过乡绅夫人的果然是不一样,有些眼力见,看得出我这头面是时兴的。”

    半吵半闹的说了一通之后张秀儿再次出了门,说是去见那些公子去了,还问张俊儿:“这次还要跟着来么?”说着不等张俊儿回话,又道,“要不你别来了?每次站在那里来回走动的,都叫人家公子以为你急着回去,没一会儿就颇有眼色的主动告辞了,白白浪费了我等相处的机会。”

    原本准备跟着张秀儿出门的张俊儿闻言,待要挪动的脚也不动了,没好气道:“那我不跟了,记得去人多些的酒楼食肆。”

    戴上幂笠的张秀儿翻了个白眼:“还用你说?人家哪一次同我见面是去街边摊上见的?”说着出了门。

    看张秀儿走了,张俊儿瞥了眼站在原地,脸上写满期盼的张家老娘,叮嘱道:“娘,银子你还是藏好吧!再给秀儿掏下去,家里都要掏空了。”

    “毕竟是体面人,要当主母的,不能太寒酸了。”张家老娘闻言,喃喃道,“等成了亲,就好了。”

    “原来老娘也是想着让秀儿先将人勾到手,成了亲,再将花出去的钱弄回来啊!”张俊儿闻言,笑了,看了眼老实胆小的他们说什么就信什么的自家老娘,笑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

    这次,总算那张俊儿没有再跟着了,看着独自过来的张秀儿,童公子笑了,对童不韦以及那跟张秀儿相看的公子说道:“巧了!刚好轮到你。”

    那模样清秀的公子也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童公子面前:“愿赌服输,将银票交给他们。”

    童公子点头‘嗯’了一声,也未将银票收起来,显然这寻常人看来的大钱在童公子眼里也不过稀松平常,他问道:“接下来……又是哪一出啊?”

    “几套时兴头面下去,家里本就少的家当也差不多了。”童不韦随手拿起案上的算盘拨了拨,道,“这等一年一种模样的时兴头面回头出手起来最是不值钱了,今年这个尤其的花架子,那真正值钱的金银玉石几乎找不出来,原本十两银子的家当换成头面带上几日再出手只剩一两成了。”

    “让那一家原本的家当几次约会谈天下来之后就剩一两成了,那骗子骗钱,小偷闯入家中行窃也不见得能将人的家当耗的那么快的。”童公子说到这里,瞥了眼一旁那公子,“也不知是你等哄人的本事好,还是那张秀儿哄家里人给她掏钱置办头面的本事好。”

    “张秀儿哄家里人给她掏钱置办头面其实也不是张秀儿的本事,若是她自己的本事的话,那头面也不会直到这个时候才买了,说到底还是你等的本事。”一旁的童不韦接话,淡淡道,“一旦赌赢成了主母,补贴娘家什么的可不愁了,自是舍得掏钱往上押了。”

    “那赌场上的赌徒觉得自己能赌赢好歹看到、摸到手边实打实堆起的筹码了,她这个……又有什么?”童公子说着,瞥了眼一旁笑着摇头的清秀公子,“你一两句‘秀儿姑娘好’‘今日装扮不错’就让她看到了这般大的赢面?”

    “这究竟是狐婆蛊惑的本事厉害还是你等出口的话是镶金的,让她……甚至家里人都被那镶金的话语晃花了眼?”童公子啧了啧嘴,见清秀公子只是笑,不说话,便知他也说不清里头的门道,便又看向童不韦。

    “狐婆也好,还是他们的谈话也罢,这都是本事却也不全是。”童不韦说着,指了指案几上的花名册,“其实真正让她以及家里人觉得赢面大的,是她手里备着十几个这样让她感觉不错,瞧着有戏的,奔着成亲去谈的公子。”

    “脚踏两三条船的事不少见,至于脚踏十几条船的……”童不韦说到这里,顿了顿,问童公子,“你看到过渭水河上那连成片的‘船岛’了么?十几条船摆在那里,一眼扫过去,同平地上没什么两样,几乎看不到船缝中的河水,让人只看一眼便觉得安心的很,觉得脚踏上去如履平地的。”

    “莫小看这人数多寡的问题,真正让她一家觉得稳了,肯掏家当往里押的就是因为人数。”童不韦说道,“就似一个人同时与十几人下棋,每一局看着都胜券在握了,只差一步就要赢了。这时候,莫说下棋之人了,就是那不知情的旁观者,看到那样的局面都很少会猜十几局棋全输的情况的。因为一眼扫过去,全输的情况实在太罕见了,罕见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在张家人那里,只要不是那罕见的全输情况,其他的,都算是赢的。”

    这话一出,那清秀公子笑了,点头道:“就是这般!我见过那打擂台的玩过这等押注的戏码,几乎没有什么人押全输的,押的最多的不过是胜一半输一半这样的。”

    “要不是清楚事情的始末,险些要被你二人给绕进去了。”童公子听到这里笑了,“你等这比喻有意思,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日常所见确实如此,甚至换了我,也是这般做的。可问题是那张秀儿同你等是旗鼓相当的水准么?你等这种事似那比下棋、打擂台一般有个公正之人不成?”

    “男女相看之事又不是下棋也不是打擂台,哪里能这样类比?”童公子笑道,“再者那张秀儿若是同你等旗鼓相当,哪里还用来狐仙斋找狐仙,身边圈子里寻一圈,尽是些差不多的,知根知底的相看去了。”

    “再者也没有什么公正之人的存在,而是你等合起来出老千在耍她玩呢!”童公子摇头道,“既如此……自是到了最后一步,全输是铁定的了。”

    “且这种事翻脸容易的很,一点本钱都不需要搭进去,一句不合适就打发了。”童公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说道,“明明是个一眼瞧上去险的不得了的局,她一家竟觉得稳了?还能联想到那渭水河上连成片的,十几条船组成的,能让人一脚踏上去如履平地的‘船岛’?”

    “若是个正儿八经的红娘介绍的,”童不韦拿起案上的茶杯轻啜了一口,说道,“她一家也不会觉得稳了,肯掏了家当的往里押的。可狐仙斋狐婆介绍的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