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 章 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错
周秉义两口子在家住了两天,初三下午,就回了郝家。
周志刚倒是没说什么。
周蓉和冯化成两口子也都是行动派,说干就干,初三下午就和吉春大学联系上了,第二天上午,两口子就急匆匆的坐上了回燕京的火车。
周蓉两口子一走,冯玥就嚷着要回小舅舅家去,周志刚沉默了,下意识就要反对的话到了嗓子眼,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家里就剩他们老两口和冯玥了,原本热热闹闹的家里,顿时就变得冷冷清清,空空荡荡。
尤其是那天孩子们来过之后,和孙子孙女们待了一天,有过儿孙承欢膝下那种感觉,周志刚心底对孩子们的思念,便如潮水一样涌来。
「老头子,要不咱一块儿去秉昆家?」李素华见周志刚沉默,便试探性的问道。
话刚出口,周志刚的脸色瞬间就黑了,斩钉截铁的道:「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你说你这是干啥。」李素华心里一直盼着父子两能够冰释前嫌,和好如初,「父子间哪有隔夜仇的。」
「***啥,你咋不问问你那个宝贝儿子,都到家门口了,不说进门坐坐,和自家爸妈打个招呼总可以吧!可他是怎么做的?」
说起这个周志刚就来气,想让他向王重低头,那绝对不可能。
「那还不是你,当初非说什么让秉昆永远也别踏进这个家门,你说你个做爹的,怎么就这么狠心,这么犟。」
周志刚被李素华说的一愣,细细一想,当初他好像还真说过这话。
「你给儿子服个软能死吗?」
「服什么软,我给他服什么软,我是他爹,要服软那也是他跟我服软。」可周志刚仍旧半点都不肯松口,梗着脖子,老脸憋得通红,脖子和额头上的青筋都快爆出来了。
李素华气得不行,赶紧深吸了两口气,耐下性子,脑子飞速转动:「行行行,不服软就不服软,那咱们去看看孙女孙女儿们总可以吧!」
这话一出,周志刚却没有像方才一样开口反驳。
「当然了,你要是不想孩子们那也行,反正我是想的不行。」
甚至于周志刚还悄悄在心底比较了一下,相比于能和孙子孙女们待在一块儿,和儿子之间的那点矛盾,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旁边的冯玥看着被姥姥吃的死死的姥爷,心中一动,忙过去拉着周志刚的手,摇摇晃晃的撒气了娇:「姥爷,咱们就去吧,表哥他们肯定也想你了,上回他们不是还邀您去家里吗!」
「姥爷!咱就去吧!」不得不说,冯玥的撒娇攻势非常有用,周志刚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主。
「去不去,给句话!」李素华见状,心底暗喜,脸上却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同时也是实在懒得和这老头子纠缠,他要是不肯去,李素华就自己去。
这几天都待在光字片,好些天都没能见着聪聪他们,尤其是平时最黏她的小尾巴,很多时候都是跟着李素华一起睡的,李素华心底的思念早已犹如泉涌,得亏是还有周蓉跟冯玥在身边,大儿子两口也在,不然的话,李素华早就待不住了。
尤其是郑娟领着四个孩子来给他们拜年,把李素华给高兴的,唯一遗憾的,就是小儿子心里也有疙瘩,
可晚上郑娟和孩子们一走,李素华心中的思念之情不但没有丝毫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周志刚很纠结。
要不去把,可心里又非常想见几个孙子孙女儿,尤其是最小的小尾巴,昨儿爷孙两待了一天,在周志刚的不懈努力下,和小尾巴的关系总算是亲近了一点点,小尾巴也愿意让他抱了。
刚刚把小尾巴抱起来那时候,简直都快把周志刚的
心给暖化了,想起小尾巴和明明玲玲围在身边扯自己胡子的时候,想起自己给孩子们说其大三线工程的时候孩子们脸上的崇拜之色······
就连昨天晚上做梦,梦里也全是自己和小尾巴还有其他几个孙子孙女们一块儿嬉戏的情形。
可要是去了,那岂不是说他这个做父亲的先向那个不孝子服软了?
对于死要面子的周志刚而言,这可比让他去死还难受。
冯玥也小心翼翼的问了句:「姥爷,您真不和我们一块儿去?」
周志刚低着头继续沉默,抬手就想抽烟,可手都伸到嘴边了,张嘴却根本没咬到烟。这才反应过来,自打玥玥搬回来之后,周志刚怕熏着玥玥,抽烟都是出门到外头抽的。
尤其是昨天,作为老烟枪的周志刚,也只是早上抽了一根,白天一整天真的就是一根烟都没抽,直到晚上郑娟带着孩子们走了,才又跑到院子里抽了两根。
「不去算了!玥玥,咱们走!」
李素华不打算继续惯着周志刚的毛病,叫上冯玥就往外走。
「等等!」
就在两人走到门口,收拾外衣的时候,周志刚忽然起身叫住了他们。
「又干啥?」李素华有些不耐烦的道。
周志刚梗着脖子:「我也去!」
李素华转身有些惊讶的上下打量着周志刚,有些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啥?」
「姥姥!」冯玥摇了摇李素华的手,赶紧使眼色示意她别说了。
周志刚哼了一声,没搭理李素华,背着手,绕过李素华,径直朝外走去。..
李素华看了看推门而去的周志刚,又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冯玥,还是不怎么敢相信:「玥玥,姥姥这是在做梦吧!」
「姥姥!再晚点姥爷就走远了。」冯玥拿好衣服,戴上帽子,拉上李素华就追了出去。
「先锁门!」李素华还不忘回头把门给锁上,交代邻居一声,要是自己大儿子回来可,就告诉他自己和老头子去小儿子家了。
四合院,正屋一楼,郑娟和张巧儿手里拿着大长针,身边的篮子里头摆着柚子大小的毛线团,都在给孩子们织毛衣。
郑娟织的是周聪的,张巧儿织的是小尾巴的,周明和玲玲的早就织好了,至于豆豆的,过年前郑娟就织了一套送过去。
孩子们聚在电视机前头,聚精会神的看着龙叔的《警察故事续集》,放得依旧是录像带,孩子们太过专注,甚至连零食都忘了吃。
正在这时,门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谁啊?」张巧儿下意识的问道。
郑娟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针线,疑惑的出了门,顺着厢房前的连廊走至大门口,抽出门栓,拉开门,一道颇为激动的声音就传入郑娟耳中。
「玥玥?」
「爸!妈!」
「嗯!」周志刚嗯了一声,李素华笑着道:「孩子们在家吗?」
「都在呢!」郑娟赶紧侧开身子:「爸妈进来吧!孩子们都在正屋客厅里看录像带呢。」
「录像带?」冯玥的眼睛立马就亮了,抬腿朝着主屋飞奔而去。
老两口进了门,郑娟反手把门关上,也没问周志刚为什么忽然过来,而是说道:「爸妈你们来的正好,今儿早上秉昆去小黑山村接光明他们的时候顺道弄了只羊回来,秉昆收拾了一上午,刚把羊蝎子和羊排炖上,晚上咱们吃羊肉,喝羊杂汤。」
「哎哟哟,正好还赶上了。」李素华掩着嘴偷笑,小老太太也是个吃货,尤其喜欢吃肉。
以前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有肉要么紧着儿女们吃,要么就紧着周志刚
这个三个孩子了,就是周聪和冯玥都过来也睡得下。
几个孩子们看着李素华把床铺好,立马高兴围在周志刚身边鼓起掌,说着「爷爷好厉害。」把周志刚高兴地尾巴差点翘起来。
许是玩累了,没一会儿三个孩子就都睡着了,李素华也有些累,侧着身子就睡着了,周志刚穿着睡衣,给孩子们掖好被子,房间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周志刚看了看外头,又看了看熟睡中的三个孩子,起身走了出去,看着仍旧有亮光透出的书房,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推开房门。
正伏在案前奋笔疾书的王重太过投入,根本没听到开门的声音,看着王重专注的背影,不知怎的,周志刚忽然心底涌出许多莫名的情绪来。
好奇的走到王重身后,探出身子眯着眼睛瞧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郑娟走到门口,正打算喊王重休息,还没进门就看到了站在王重身后的周志刚,当即止住脚步,悄无声息的又退了回去。
屋里,王重画上句号,放下笔,十指交错,双手往前推,急而又往两边划,伸了伸腰背,拿起桌上的搪瓷水缸掀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有些凉,王重站了起来,打算去兑些热水,一转身正好和周志刚四目相对。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料到这一情形,都有些惊讶。
还是王重先开了口:「爸!」到底是这句身体的父亲,血脉相连,喊一声不吃亏,而且承自原身那十多年的记忆力,这个称呼早已根植在这具身体的血脉之中。
「怎么还没睡?」
周志刚没想到王重竟然能这么和颜悦色的和他说话,「睡不着,看这儿还亮着灯,就过来瞧瞧。」
「你这是在写?」周志刚语气有些怪。
王重道:「这不是要开杂志社了吗,正好这几天也没事儿,多备点稿子,有备无患,免得以后忙起来顾不上!」
周志刚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王重看着周志刚,心中到底还是起了波澜:「这儿地方小,要不咱们楼下坐会儿?」
周志刚这才认真的打量起这个小
书房,屋子不大,也就十二三个平方左右,除了挨着窗户的一张大书桌,一个凳子之外,旁边就全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
父子俩下了楼,坐在沙发上,王重给缸里续了热水,又给周志刚倒了一杯。
「其实咱们早该坐下来好好聊聊了。」王重淡淡的道。
周志刚仍旧意外,王重现在的表现,和他这些天的态度截然不同。
可一想起原先的事儿,周志刚心里就不舒服,皱着眉头,说道:「有啥好聊的?」
嘴还是一如既往的犟。
王重也不在意,微微一笑,说道:「父母和儿女之间,需要的不仅仅只是养育,很多时候,也需要沟通。」
「时代是在不停变化的。」
周志刚的心情较之先前已有不同,皱着眉头,耐着性子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或许在你看来,我应该记恨你,可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没有,真的一点儿都没有。」
「虽然在我看来,你是个偏心的父亲,从小到大都那么偏心,对大哥和周蓉有求必应,对我······」王重摇头干笑一声。
说起这个,周志刚面色就变了,就连声音也拔高甚多:「对!我是偏心,可我为什么偏心,难道你心里没数吗?」
「你们姐弟三个里头,你大哥从小听话,懂事儿,你姐姐乖巧、聪明、伶俐,他们在学校的成绩都很好,考试从来都是第一第二,可你呢?调皮捣蛋,成天四处惹祸,学习成绩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二,你要是有你哥你姐一办懂事听话,我能偏心?」
王重摇了摇头,把桌上的茶缸往周志刚面前推了推,道:「别激动,先喝口水。」
「哼!」
「我不渴。」
说起这些周志刚心里就来气。
王重脸上仍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孔圣人都说了,人谁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小时候我调皮捣蛋,不知轻重,成天惹祸,那会儿确实欠揍,可哪个男孩子小时候不调皮捣蛋的,可长大以后呢?」
「大哥去了兵团,周蓉跑去了黔省,我留在了吉春,上班,写,努力赚钱,用心照顾妈,不敢说做的有多好,但至少没什么毛病吧?」
周志刚没有接话。
周志刚看着王重,沉声问「你还在记恨我当初打你的事儿?」
王重道:「当爹的揍儿子,天经地义的事儿,我要是真的做错了,你揍我,我没话说,」
「刚才我就说了,我没有记恨你,或许以前有过,但现在绝对没有,现在的我,对你有的只是单纯的失望而已。」
「失望?」周志刚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你对我失望?」
「别急!」王重摆摆手道:「曾几何时,在我心里,你是个顽固不化,偏心过甚的父亲,稍一动怒,对我就是拳脚相加,说实话,能全须全尾的长到那么大,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周志刚脸色黑的跟锅底一样:「有什么话都说了吧,别憋着了。」
「大哥瞒着你大嫂不能生育的事情,骗你和妈说是他自己不育,周蓉不顾家人的反对,宁愿和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去黔省找冯化成。
可你是怎么做的?你知道大哥的事情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质问大哥,不是想着把事情弄清楚,而是给我一脚,你知道吗,那一脚我整整疼了三天,」王重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中满是唏嘘。
「你说我小时候不懂事儿,四处闯祸,读书的成绩不好,可那会儿我已经考上了水木,我也在全国顶尖名校里学习。」
「打那以后,我对你就彻底失望了。」
「
我甚至不敢想象,要是我的孩子们知道了他们爷爷是怎么对待他们父亲的,他们会怎么想?
我更加不敢想象,要是有朝一日,我也像你一样,偏疼某个孩子,对某个孩子存有偏见,他们再经历一遍曾经我经历过的痛苦会是什么样子。」
「十指有长短,痛惜皆相似。」
「儿女众多的人家,做父母的,最忌讳的就是不能一碗水端平,古人尚且都有这种觉悟,更何况社会进步如斯的今天。」
说着说完,王重就站了起来,叹了口气,从周志刚身边走过,瞥了周志刚一眼,似是有感而发:「人非圣贤,孰能无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人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错。」
说完王重就径直上了楼,只留下周志刚一人坐在沙发上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