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东施效颦

    “常娘子之行事作风近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解氏每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着的牙关里挤出来的:“我管教区区一个行为不端有伤女子风气的小辈而已,还需要谁的指使?”

    仆妇面色更胜纸白。

    夫人这竟是……认下了?!

    那些女卷们再次掀起巨变的目光,让那早也习惯了受人敬重礼待的仆妇身形一时摇摇欲坠。

    解夫人颤颤闭了闭眼。

    她不是不知道认下此事的后果,但眼下局面已定,对方步步紧咬,为了不让此事再扩大蔓延……她只能咬着牙认下这一切。

    但多年来所处的位置与心中无限的不甘让她断不可能低下头做出什么认错之态——

    再睁开眼时,她看向那好整以暇坐在椅中的少女,不再掩饰眼中的冰冷厌恶:“今日那画究竟是真是假想必你心中清楚,纵是如你口中所说那般只是暗中接济,亦是越界不检之举!”

    “你行事悖逆,屡屡出手伤人,毫无女子之仪,不遵女子德行,更是有目共睹!”

    “以女子之身大宴诸士,哗众取宠,有伤风化……”

    “啪!”

    忽有一只茶盏直飞向解氏面门,砸在了她的额角之上,打断了她的声音,惹得仆妇惊叫出声。

    “谁在那儿大放厥词中伤常娘子呢!”有醉醺醺的骂声响起:“尽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话……如今女子都做圣人了,你怎不去甘露殿管教咱们女圣人去!”

    四下陡然一惊。

    崔琅摇摇晃晃走来,一手叉腰一手指向解氏:“瞧着人模人样,说得冠冕堂皇……说到底不还是只敢追着人小姑娘欺负罢了!算什么本领!”

    一壶面色一颤,完了,他……他是不是不该强行拿冷水拍醒郎君?

    额头被砸破了皮,脸上身前挂着茶水茶叶的解氏已气得浑身发抖,咄咄质问:“何人竟敢如此无状!”

    粉衣少年醉醺醺地一指自己鼻子:“我,崔琅!清河崔氏嫡脉子弟中行六!”

    “崔洐是我阿爹,你若有不服,便找他讨说法去!”

    比起迂腐腔调和不拿旁人当人看这一块儿,他阿爹就没怕过谁!

    崔琅身子晃得更厉害了,干脆坐了下去,转身抱着身侧青年的腿,仰头“嘿”地一声笑了,一脸醉相地咧出一口大白牙来:“长兄……我这招祸水东引还不错吧?”

    一壶看得胆战心惊,生怕大郎君一脚将自家郎君踹出登泰楼!

    崔璟倒是没踹人,只面色平静地与看过来的众人道:“家弟醉酒,让诸位见笑了。”

    见那青年待自己无半点歉意,甚至只提醉酒,连失仪二字都不曾有,解氏面色铁青着,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斥责问罪之言。

    寻常士族她可以不放在眼中,但崔氏不同……

    “倘若这只茶盏是自我手中飞出,解夫人又当如何?”常岁宁澹声问:“我与别的女郎若有此举,怕是要被解夫人贬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了吧?”

    姚夏:“没错,所谓规矩教养只拿来束缚欺压弱女子,这便是解夫人的为师之道么!”

    解氏嘴唇抖了抖,还要再说时,却被那坐在椅中的少女截断了话头:“解夫人不必再费心与我罗织诸多罪名了,这些话,你初至登泰楼时直接拿来说一说,固然透着荒谬的自以为是,却至少叫我敬你两分光明磊落——”

    “眼下小人行径已被揭穿,再说这些,却是连拿来挽尊都显得多余了。”

    那少女周身与语气中似有若无的俯视之感叫解氏怒红了眼,“你当是自己是谁,也敢如此同我说话!”

    “我未曾当自己是谁,是解夫人太拿我当谁了。”常岁宁看着那已失态的妇人,道:“只因我所作所为与你相悖,你便将我视作洪水勐兽异类,好似我的存在即挑衅了你的权威——”

    “周不说,他和大家一样,也是才知道自己竟收了个如此像样的学生……

    乔祭酒欣慰地看过去,只见少女也并不谦虚地含笑说道:“我便说不会辱没老师之名吧。”

    岂止是不辱没!

    褚太傅叹息着看向乔祭酒:“这分明是他高攀了。”

    乔祭酒不认同:“太傅这话说的……这是我自家闺女,一家人说什么高攀不高攀?”

    太傅怕不是在嫉妒他收了个叫他沾光躺赢的好学生!

    褚太傅此刻却看向了常岁宁:“你这女娃之前是跟谁学的画?”

    对上那双苍老的眼睛,常岁宁便知果然被老师看出端倪了。

    她从前便擅两种笔迹,切换自如且几乎不会被人看出破绽,故而便也擅隐藏自我之风,画这幅画时她也尽力隐藏了——

    但她瞒得过所有人,唯独瞒不过她的老师。

    因她从精研书画起,便得老师亲授指点,老师知道她的秘密,甚至亲自教会了她如何才能更好地藏匿自己原本的笔迹。

    换而言之,这碗饭就是老师端给她的,她就是换了只碗来盛这饭,又在饭中加了些别的,但老师却也还是能嗅出一丝气味来。

    “没有什么正经的老师。”她拿出作画时已准备好的说辞:“但我从前曾偶然临摹过崇月长公主殿下的字——”

    这个谎她已对段真宜撒过了,魏叔易也知晓,眼下这母子都在场,她便也不好也没必要再另想一套说辞出来。

    字与画是相通的,她会“崇月”的字,画与之“相似”,自也说得通。

    褚太傅听得这个回答,看着面前的少女,片刻后才回神。

    也对……

    也只能是这个解释。

    不然还能有什么旁的可能吗?

    将那几分自己都说不清的失落之感拂去,褚太傅的视线重新放回了画上:“我便说怎会有相似之感,原是你这女娃学过我那学生的字。”

    他虽为太子之师,但宫中皇子皇女幼时皆得过他的教导,故他当众将崇月称为学生也不会叫人多想。

    听得此言,四下便有感慨讨论声响起。

    在座谁会没听过与先太子殿下为孪生姐弟,下嫁北狄换取大盛三年和平,之后又大义自刎于战前的崇月长公主呢?

    再看向常岁宁,崔璟的眼神里似有了些许变化。

    幂篱轻纱后,明洛眼中已尽是讽刺凉意。

    果然。

    之前大云寺那份经书她便看出来了,此人分明有东施效颦之心在。

    果然得了今日这时机,便于人前迫不及待地说出来了。

    可她就只是为了得到这些人的注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