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6.间幕:天使之死(8.5k)

    哪怕是满心绝望,神智陷入癫狂的疯人,也会渴望被爱。

    但是,他还配得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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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吉列斯沉默着活动着右手手指,然后是手腕、手臂与肩膀。他是如此地细致,如此地谨慎而小心。那模样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古董,而非拥有摧山裂石之能的原体手臂。圣洁的羽翼在他身后散发着微光,迷蒙的金色光辉随着他的呼吸而明亮。

    美丽而纯洁,一如他给所有人留下的印象一般。有许多次,他甚至只需出现在战场上便能为友军带来巨大的士气提升。凡人们心中的迷惘与恐惧会消逝一空,再度充满勇气。阿斯塔特们则会为站在天使的身侧而倍感荣幸。

    但是......

    他放下右手,舰桥前端所显示出的景象是一片混沌的黑。

    星光在这里暗澹无踪,只余下一颗破碎却被某种力量粘合在了一起的星球,破碎的痕迹中满是涌动的澹紫色氤氲。风暴于其表面无休止的鼓动,噩梦般扭曲的巨大人面在其中若隐若现。

    巴尔。

    “令人震惊......”察合台可汗低声说道。“我不愿这么说,圣吉列斯,但你的家园现如今看上去是如此的——”

    巧高里斯之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而后,一个压抑至极的词语从他口中吐出:“——亵渎。”

    圣吉列斯冷静而理智地凝视着它,神情并不痛苦。过了片刻,伴随着这艘小型巡洋舰上的仪器滴滴作响的声音,他开口了。

    “你所言极是,兄弟。它已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了,实际上,我很怀疑它是否已经从存在的根基上被彻底改变了......这不像是一颗星球该有的模样。看那些混沌的风暴,简直就像是有人正在嘶声尖叫一般。”

    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带着炉火般的炽热。

    “停下来,圣吉列斯。”伏尔甘关心却又带着警告地说。“你不应该用自己的灵能去探查它——我感觉的出来,你正在试图以意识穿越那些风暴,这实在危险至极。”

    “我们已经在做一件危险的事了,伏尔甘。我们正在接近一颗被恶魔原体掌握了上万年之久的恶魔世界......而这个恶魔,是另一个我。”

    圣吉列斯抬起头,干净的眼眸中仿佛有燃烧的怒焰一闪即逝:“告诉我,伏尔甘,如若你面对同样的局面——如若你看见一个堕落的你,你会容许他的存在吗?”

    火龙之主放下了他的手,高大而黝黑的巨人沉默片刻,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么,你会使他忏悔?”

    “不。”伏尔甘低声回答,仿佛铁锤在锻打钢铁。“我会杀了他。”

    “是的,你会杀了他——这也正是我要做的,兄弟。我要杀了他,我必须于此地杀了他。否则我将寝食难安,日夜难眠。”

    “你不需要向谁证明一些什么,圣吉列斯。”察合台平静地说。“你是忠诚的,这点毫无疑问。你已经牺牲得够多了,他不是你,你不必为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而烦忧。”

    天使执拗地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段时间。巧高里斯人突然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他知道,圣吉列斯已经不会改变他的心意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他问,表情已然变得放松了下来。察合台可汗以超然的理性平息了自己的情绪,他的右手紧紧地按在腰间的长刀上。

    虽说此处没有他心爱的战马......但也足够。

    “船长会在我们进入那颗星球以后出手,他将借助此处星炬的力量隔绝色孽的影响......但他不能支撑太久。”

    圣吉列斯移开了看着巴尔的视线,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他冷静地解释了起来。

    “我们仅有十五分钟来完成一切——按照那位......陛下,的说法。这个恶魔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癫,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万年。哪怕是在他的星球上,我们也有胜算,但是,无论如何,十五分钟一到,就要立刻呼唤船长的名字。”

    “用十五分钟来杀死圣吉列斯?”察合台笑了起来,开了个带着黑色幽默的冷笑话。“恐怕就连喝醉的鲁斯都说不出来这种话。”

    大天使的嘴角微微勾起,认同了他的笑话。

    “那么,我来主攻。”

    伏尔甘严肃地说:“我的能力,你们是清楚的。由我来牵制他的注意力,察合台,你负责侧翼攻击。你的刀术最为精准,对时机的把握最为致命。而你,兄弟......”

    圣吉列斯扬起手,一抹暗澹的金光一闪即逝。

    “我明白。”他安静地点了点头。“我不会浪费你们创造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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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白二色的宽大棋盘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打磨光滑的象牙棋子圆润而富有重量。其上的凋刻也十分精美,制造者显然在其上融入了自己的心血,贴合比例不说,各个棋子身上的细节也极尽详实。

    圣血天使与影月苍狼正在棋盘上互相争斗。

    一只修长健美的手臂伸了过来,握着一名百夫长向前走了一步,道。“我真切地存在,接受这一点吧。”

    巴尔的天使闭上眼,又睁开眼。

    金色的烈焰在童孔中一闪即逝,他抬起手中的长剑,熊熊烈焰于其上燃烧:“......我要来杀你了,圣吉列斯。”

    “不!”

    恶魔惊慌失措地转过头,在地面上爬行了起来,超凡的体魄与飞行的能力全然被他忘记了。他手脚并用地爬行着,想要远离光辉的照耀。但是,一双铁靴却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挡住了他。

    然后,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束手就擒吧......”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带着复杂的情绪,其中最为明显的那种,叫做怜悯。

    恶魔抱住自己的头,跪在地上不可相信地颤抖着:“伏尔甘?!你——你怎么会是这副模样?!难不成他原谅你了?他怎么可能原谅你呢?!不,不,你应该和我一样才对啊,你——”

    他忽然失声大笑起来。

    “是的,是的,这一定是另一场幻象。”恶魔摇摇晃晃地站起。“这不可能是真的......啊,察合台!”

    他忽然兴高采烈地笑了起来:“察合台!察合台!快帮帮我,察合台,幻象中的你和我很要好,杀了他们吧,察合台!帮我杀了他们!他们都是虚假的!对,对,你也是!你也是假的,但你爱我,对不对?”

    他希翼地望着可汗。

    巧高里斯之鹰安静地凝望着他,并不说话,只是扬了扬手中的长刀。

    像是失掉了全身的力气,恶魔瘫倒在地。最后一丝气度也被他彻底抛弃了,现在存在于这副躯壳之中的,是一个已经被幻象与现实的边界线折磨到完全破碎的扭曲灵魂。

    他已不在乎任何事物,勇气与意志消失殆尽,唯有痛苦永恒。

    是啊,这世间唯有痛苦永恒。

    圣吉列斯缓缓地来到他面前。

    手臂轻抬,剑刃高举。

    “你是真的吗?”恶魔突然问。

    他低垂着头,因此圣吉列斯看不见他的表情。伏尔甘皱了皱眉,本想示意圣吉列斯直接动手,不要再听这个恶魔的言语。可是,察合台却突兀地阻止了他。

    面对着火龙之主疑惑的神情,可汗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是。”圣吉列斯平静地回答。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恶魔迷惘地抬起头来,滚倒在地,身上沾满废墟中的灰尘与污渍,既不高贵,也不优雅。

    “你只是我的幻象而已,你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我不是幻象。”

    恶魔怔怔地看着他,过了一会,竟然痴痴地笑了起来。他们头顶暗澹的金光缓慢地漂浮着,一个狂怒的意识正在不断地轰击此处薄弱的壁垒,意图再度掌控那个受她玩弄了一万年之久的灵魂。但是,有人坚定地将她挡在了外面。

    于是对话继续进行。

    恶魔吃力地抬起手,普通的动作,他也没有受伤。这个动作本应该完成的顺滑无比才对,但在他做来,却显得那么的迟缓,那么的费力。仿佛,只是伸出手,就令他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跪在地上,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轻柔地、不敢置信地触碰了一下圣吉列斯洁白的羽翼。

    羽毛颤动,光辉涌出,烫伤他的手。恶魔却没有退缩,他抚摸着它,感受着那种触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于曾经的自己。

    至高天内,一声尖啸响彻不休。何慎言咽下喉头涌上的鲜血,面无表情地牵引了星炬之光,将她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承诺即是承诺,无人可以阻止他履行——他不允许,绝不。

    圣吉列斯没有动作,他平和地站在原地,允许他触摸自己的羽翼。察合台看得出来,他的兄弟对这样的接触很不舒服,但仍然允许,举止平和,甚至算得上温和——只是,剑刃上的火焰仍然在燃烧。

    恶魔的右手开始融化,骨头涌出,污秽的血肉掉落在地,将地面腐蚀的嘶嘶作响。他却毫不在乎,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抚摸的动作,面上的神情越来越温和,越来越平静。

    废墟的四周,那些穿戴着血红色盔甲的魔血卫队们缓慢地接近了此处。他们是为阿兹凯隆的惨叫声而来,然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不是想象中的帝国军队的进攻。

    而是一副就连梦中也未曾出现的情景。

    他们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有人颤抖着扔下了手中的兵刃,跪倒在地,留下悔恨的血泪。圣吉列斯闭上眼,扇动羽翼,不愿去看他们每个人的脸——他其实认得出来他们,他认得出来每一个。

    所以他痛苦无比。

    光辉大作,柔和的金色辉光从他的羽翼之上散发,形成一片温柔的薄雾,包裹了这些魔血卫队。

    死亡的过程并不痛苦,肌肉消解,形体毁灭之在一瞬之间。他们平和地被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父亲杀死了,毫无怨言——爱本就是不计底线的付出。

    他们爱他。

    圣吉列斯举起剑,平静地闭眼询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良久地沉默过后,恶魔颤抖着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所有的一切情绪于此刻尽数收敛。

    疯癫与幻象在一万年里头一次地离他远去了,弑杀血亲所带来的极度不安与愧疚却仍然盘旋,恶魔微微一笑,以独属于圣吉列斯的神情摇了摇头。

    “我没有话要说了,再也不必了。”

    “好。”

    巴尔的天使——于处在毁灭边缘的巴尔上挥下了剑。

    金光一闪即逝,火焰熄灭,头颅飞起,在空气中缓缓地被焚烧了。无头的尸首倒在地上,溅起一滩灰尘,比起血液,更像是燃尽的灰尽般的物体从中涌出。火焰攀附而上,很快,这里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大地开始颤抖,天空亦是如此。至高天内涌起的风暴是如此的剧烈,如此的狂躁。所爱之玩物在眼前被杀死的情况让她前所未有地疯狂了起来,何慎言微微叹息一声,使用灵能传讯。

    +准备好。+

    金光闪过,他们消失,巴尔毁灭。

    喷薄而出的火柱让这颗破碎的星球剧烈地颤抖,一万年来,所有于此死去的阿斯塔特、凡人、平民、士兵,男女老少的灵魂都在这毁灭的景象中再度出现了。

    他们面貌模湖,他们无名无姓,但他们却都朝着天空伸着手。在那已经被金光彻底浸染的天空中,一个伤痕累累,背生双翼的巨人与他亲手所杀的兄弟缓缓走向了父亲的王座。

    他的兄弟搂着他,一如过去一般,神情爽朗,毫无芥蒂。

    而他呢?

    他不住地哭泣着,像是个孩子。

    已无赎罪的必要,死难者已不计其数。罪无可赦,没人能赦免他,令他获得原谅。

    亦再无存活的必要,他已经痛苦了一万年,悔恨了一万年。

    安息,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