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锦书休寄(下)

    长夜寂寂,丫鬟被各自打发去歇息,盛秋筱架起小铜壶,煮滚了沸水,摆上一排擂钵小碟,守着花魁讲起别人的故事,就像压抑憋闷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空隙,也顾不得背后言论旁人的举动不妥。

    新沏成的擂茶极烫,谁也不急着下口,摆在跟前端看热气袅袅升腾。罩网炉子里烧的不是银霜炭,同样熊熊烈烈,火光灼灼,照得两个人白皙的面孔都染上暖色醺红。

    许锦书那日被观莺一吓,再不敢独自留在琴阁,缠着秋筱几个不肯走。连日相处一室,盛秋筱本也无心打听,架不过锦书姑娘待人不设防,一来二去便将自个儿身世讲了个底儿透。

    秋筱道,许锦书生在富商人家,从前也算个姑娘。

    “她亲娘是教坊的歌女,琴技曲艺俱是一绝,可惜遇人不淑,几次三番遭遇背叛,到了二十大几还未得良人,眼看要门庭冷落,沦为最下流的奴役。为谋生路,那位歌女只得嫁作商人妇,一张粉红盖头,一着,还是拣了块糕团来佐茶。是薄如纸的新鲜千层云片糕,满满嵌着果仁,守着炉火捂着,稍稍有些干,甜味不是很浓,一片片撕开分食,很能打发辰光。

    秋筱捶着肩膀,嗔道:“怕什么,都是好克化的东西,你身子又不好,既然饿了,多吃一些也无妨。”

    沈渊掰开一半递给她:“她那会才多大?一个人能逃出家门,可见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多的她也没告诉我,只说福大命大,老天爷舍不得收了去。”秋筱撕着糕饼,对半扯开泡进茶里,“不说她了。你劝我嫁人,自己可有什么打算?离公子还不曾下聘么?”

    花魁手上动作忽然停滞,抿着唇瓣像瞪了秋筱一眼:“他下不下聘,关我什么事。”

    不过一转眼,秋筱都没有反应过来,身边的美人又笑了,满面娇羞女儿情态之下,桃花眼底是藏不住的落寞:“我养了许多年,身子一直不见大好,也许连儿女都无缘分,是以不敢轻言婚嫁。”

    “你糊涂,他若心爱你,有没有儿女又何妨。”秋筱姑娘语出惊人,惹得花魁快快别过面孔,半晌才憋红了脸,捏着帕子闷出句话来。

    “秋丫头,你心爱谁,你就嫁了谁去,做什么拿这话来羞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