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晦涩

    徐容坐在监视器后没再离开,主要是防备矛盾再次激化,刘燕名让赵志江和他照看着剧组,如今赵志江不在,要是万一孙洪雷被骂急了撂了挑子,回头恐怕不好交待。

    他瞥了一眼在孙洪雷旁边滴咕的黄奕,眉头轻轻地挑动了下,又收回了视线,道:“杜导,刚才的事儿,你回头跟各组的人都打声招呼,谁也不准捅给媒体。”

    “这我会注意,只要他自己不说,我肯定不会承认的。”

    徐容见杜其峰这么光棍,也没半点法,因为杜其峰的意思相当明白,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张嘴,瞒是瞒不住的,但他也绝对不会承认他骂哭了孙洪雷。

    他也不好再提这个话题,而是转头问道:“你想要他呈现什么样的状态?”

    他其实挺好奇杜其峰对孙洪雷的具体要求的。

    杜其峰抱着胳膊,挠着下巴,道:“具体的我不好说,就是那种他站在一群人当里头,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头头,还是那种一身正气的头头。”

    过了几秒钟,徐容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后,回想了自己见过的几个人民卫士,他能够感受得到对方的确都很有气势,但他不确定的是,他们如果换身衣服,还能不能让人一眼就感受到一身正气,恐怕就不好说了。

    ”阿...嚏。”

    旁边郑钊强的喷嚏将他从思绪中扯出,而此时,场记已经站好了位置,随时准备开机。

    “a!”

    看着监视器当中的线条英朗、大步流星的孙洪雷,徐容突然明白过来,他和杜其峰发生争执的根本原因了。

    孙洪雷的表演风格突出的特点是表情运用,其他方面,尤其是肢体表达能力相对而言落后了一大截,一旦到了杜其峰也没法具体描述的“感觉”上,就会束手无策。

    不过形体的短板不是孙洪雷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中国表演教学当中所有院校面临的共性问题,因为影视表演不需要太强的形体表现力,久而久之,也就导致各大院校对于形体训练的重视程度普遍都不算高。

    而杜其峰所谓的“感觉”,如果要刻画出来,一般有三种途径,一种是演员和角色吻合,也就是演员本色出演,不过正常情况下,除非是给演员量身定制的角色,否定必然存在一定的距离。

    张雷是一个信念极其坚定的人民卫士,而孙洪雷...刚刚还被杜其峰骂哭来着。

    第二种途径就是把自己变成角色,但孙洪雷毕竟没法深入到一线卫士当中,体验他们的工作、生活状态,也就必然导致其缺乏内在状态的支撑。

    第三种途径则是通过纯粹的技巧,模彷他们有共性的神态、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等等等等,进而去感受反向推导思想状态,会存在偏差,但如果能和他们多交流,这种偏差也能控制在一个相对理想的范围内。

    孙洪雷能在里头找到自己,肯定和卫士们有过交流,只不过他眼下的呈现方式仍然是模彷,没有由外而内再由内而外的过程,也就彻底失去了人物应该有的精神面貌。

    一镜拍完,杜其峰将耳机递给了徐容,道:“你听听。”

    徐容已经看的明明白白,根本不用再听台词,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怎么回事了。”

    杜其峰和游乃海、郑钊强转过头来,望着他:“怎么回事?”

    徐容起了身,拍了拍屁股,道:“说了估计你们估计也不懂,我跟他聊聊,先拍别的戏吧,他的最快也得到下午了。”

    游乃海仍然笑着,道:“徐老师,那可未必,我们也在这行干了好几十年了。”

    徐容仔细分辨了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回过头来,望着他道:“戏是假的,人是真的,这么说,游老师你能理解不?”

    游乃海尴尬地笑了两声,含湖不清地道:“理解一点,理解一点。”

    徐容同样笑着,也没追问,因为他很确定的一点是,游乃海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走了过去,到了孙洪雷旁边,道:“洪雷哥,走,找个地抽根烟?”

    一镜拍完,孙洪雷没有听到杜其峰任何的表示,其实已经知道自己仍然没有达到对方的要求,只不过因为徐容在旁边坐着,他没有当场发作而已。

    “去哪?”

    徐容伸手指了指楼的那么详细的意思,没再说谢谢,在他旁边坐了,道:“我以前总是听说你们人艺有自己的演剧体系或者说是表演体系,但是我发现你们每一个人的风格又完全不一样,你们人艺的体系到底是什么?”

    徐容想了一会儿,道:“其实,你也可以说它是体系,但是我更认为它是一种机制,保护机制。”

    “保护机制?”

    “对,是保护机制,一家艺术团体,兴盛一年,是运气,兴盛十年,是本事,但是想兴盛百年,那可不就不单单是运气和本事了,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好奇,为什么人艺经历了60年,目前仍然是剧场类当中票房、口碑名列前列的艺术团体吗?”

    迎着孙洪雷的疑惑,徐容接着道:“社会的文化始终在碰撞交流,六十年前的思想和今天的思想,不能说截然不同,但终归是大相径庭的,但是生命的外在的表现是有共同点的,而人艺的这套机制,就是教会演员去寻找并放大这些共同点,为什么叫保护机制呢,它能持续存在,否则做演员就非常危险了。”

    “另外一方面,这套机制同样针对观众,做什么事儿都有一个门槛,就像看戏就需要有对戏剧假定性的一个基本认知,也有一些文学上门槛比较高的戏,比方说存在主义戏剧吧,一些观众没接触过这样的作品,但无论对于什么样的观众,一句话就能解决问题,这个戏的娱乐性在哪?”

    徐容摊了摊手,道:“我是观众,我不管你是什么题材,戏剧也好、影视也罢,对于我的娱乐性在哪?花钱找不自在,我闲得慌吗?”

    孙洪雷当即道:“但是娱乐也分高级的精神娱乐和低级低俗娱乐。”

    徐容笑了,道:“我举个例子,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老农民进了庙,他没读过佛经,但是面对庄严神圣的佛像,一定能够感受得到那是神圣的,能感受到那一刻的清净与安宁,我们作为演员,追求的就应当一种类似的境界,比方说《茶馆》里撒纸钱那段,漫天的纸钱在空中飞舞,你也许听不清词是什么,但是那一刻,下到两岁的孩子,上到八十岁的老翁,心中都会生出某种不可名状的感受,这就是我们的追求,但也是对于观众的保护机制。”

    孙洪雷听着徐容缓缓的诉说,总有一种学全白上了的感觉,因为徐容说的“存在主义戏剧”他完全没有听说过,也许听说过,但是早就给忘的干干净净。

    不过直到今天,他才算是终于知道了外界传的神乎其神的“人艺演剧体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套以现实生活为基础的表演方法论。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徐容要通过之前那些话告诉自己什么,但是一时半会儿的又没想明白。

    徐容等了一会儿,瞧着孙洪雷手中的烟即将燃尽,道:“其实,当你把你认为的‘真实’推倒的时候,你才会解放出来。”

    这是徐容根据自身的“体验生活理论”确定的实际运用方法,孙洪雷演人民卫士,但绝不应该一味的去模彷,把“真实”简单的放在一个角色上、一对人物关系上、一块布景上、一种审美上,那些都是靠不住的。

    而是应当是来源于他内心的真实。

    见孙洪雷脸上渐渐露出恍然的神色,徐容心中同样颇为振奋,孙洪雷的年龄仍然处在天赋的爆发期,他很期待他能够持续进步,也非常期待有更多的人在十年、二十年以后成长到陈保国、李雪建的地步。

    不然,那实在太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