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纯粹

    得亏今天排练的是濮存晰和恭丽君,要是换俩新人,按照人艺的传统,光这个进场的行动,估计就得排个七八回。牽

    徐容没经历过黄昏恋,但他恋爱过,也结了婚,可以断定一对互生情愫的、心智正常且关系就差捅破一层窗户纸的男女,不会不注重对方的感受。

    如果没有,那必然是“互生情愫”或者“心智正常”中的某个条件不成立,这是徐容叫停濮存晰和恭丽君排练的第一个原因。

    舞台上最失败的表演就是直到儿子喊了父亲“爸爸”,观众才知道两人是父子关系,真实的日常生活中是不是夫妻、父子,哪怕没有语言上的交流,别人也是能看出来的,而夫妻、恋人和即将成为恋人的男女,相处方式同样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哪怕夫妻和夫妻之间的感情状态也能通过其相处方式观察得出,甚至根本不需要两个人同时在场,只要一个人提及对方,徐容就能通过语气、表情、眼神以及其他的肢体动作判断对方的夫妻感情。

    因此,对于同行的婚姻状态,他或多或少的都有些了解,但是这些话,他对任何人都绝不透露哪怕半个字。

    他喊停的第二个原因是二人并没有解决“从哪里来”的问题,在剧本的设定当中,黄仿吾和彦梅仪刚刚参加完养老院院长淮生,也就是女主角陈爱林的父亲的葬礼,黄仿吾对参加葬礼的人感到不满,可是殡仪馆绝不会开在养老院隔壁,如果殡仪馆开在养老院的隔壁,开展业务倒是方便,但以中国老人的习惯,九成的机率会提前死给殡仪馆看。

    而从殡仪馆到养老院,那么远的距离,黄仿吾的不满是不是也该消了大半?

    但濮存晰走进来的时候,却忘记了黄仿吾从殡仪馆到养老院的这段距离,也就是忘了他从哪来,自然也就不可能知道到哪去。牽

    第三个问题,是两人都没把环境带上来,时节是立秋的前几天,也是一年最热的时候,雨雪天进门多多少少的要踢下鞋底的泥,擦擦身上的雨雪,夏天也应当把夏天带上舞台,让观众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噢,这是夏天。

    徐容在养老院工作过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是对于上了年纪的老人的仪态,他简直再熟悉不过,他和爷爷相依为命二十多年,小时候他最经常做的事情就是跟在爷爷身后模仿他走路的姿势。

    这几年爷爷经常跟小区的几位老人闲聊、下象棋、串门,也导致他对于这个年纪老人的一举一动十分了解,几乎一闭上眼睛,就有几十个老人的音容笑貌、表情神态在他眼前晃过。

    坐在徐容一侧的任明和唐晔愣愣地瞧着他,他们真没想到徐容竟然这么敢讲,濮存晰和恭丽君是人艺的哪个字才是最恰当的,甚至对于同演者的行动、台词有一种未卜先知一般的直觉。牽

    郑融望着屏幕当中的徐容,语气转向几人,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他,跟刁光覃有点像?”

    蓝田野明白郑融指的是刁光覃对于“点”的运用,道:“这孩子是个天才,他拢共才学仨月的戏吧?”

    “点”类似亮相,但是又没有亮相那么大幅度的肢体动作,而是演员形体动作的一瞬间静止,也是人物精神状态的体现,在梅派中体现的最为淋漓尽致,梅派演员在表演时,几乎每一个动作都以一个“点”结束,只不过和梅派的较为突兀的“点”不同,徐容刻意弱化了“点”存在,但却并未完全弱化。

    “我感觉他更像是之了,戏曲的本质是高度的抽象和高度的现实结合,他删去了抽象,而只留下了现实。”

    郑融没有隐瞒他们,道:“他上学的时候一直学的都是是之。”

    “我就是说面试那天......”

    “嘘。”牽

    吕中一直没参与谈话,听到几人还要谈论,下意识地发出了噤声的声音。

    画面当中,徐容和蓝盈盈再一次开始了排练。

    “你走得那么快,追得我直喘。”

    “可算松口气,简直透不过气来,我得煮一杯蓝山咖啡,两杯?”

    排练厅内的一众人愣愣地瞧着扭过头来望着自己的徐容,突然有一种相当古怪的感受,徐容过去本就登峰造极的台词水平,似乎充斥了某种奇特的韵律,让人觉得悦耳的韵律。

    而这次,任明隐约明白了徐容之前说的“错了”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怎么倒腾的,脚下多倒腾出一步,以至于“两杯?”这两个字出口,正好形成了一个节奏的闭环。

    他不知道徐容是怎么判断的,又是怎么分割的,而且因为徐容上一次是乍然停住,他也不知道错了一个拍子后到底会呈现怎么样的效果,但是相比之下,似乎整体更流畅了。牽

    徐容望着蓝盈盈,见她没接词,知道她也许没背下来,也就没再继续,转过头冲着濮存晰道:“我的理解大致是这样,但肯定有不足的地方,只不过眼下限于水平和眼界,如果哪做的不对,请大家多批评。”

    濮存晰笑着摇了摇头,徐容演示的他模仿不来,据他所知,整个人艺的历史上,能模仿徐容刚才那一段的,也许只有两个人。

    但是他知道,徐容这是演示给几位老爷子、老太太看的,如果没有达到这个标准,评审的时候他一定会投下反对票。

    任明好奇地打量着徐容,道:“感觉你跟以前变化很大。”

    “其实就是十二个八拍。”

    徐容解释道:“戏曲里边‘念’是重要功课,跟咱们说台词一样,不过要求要卡点,快一拍不行,慢一拍也不行,高半个音不行,低半个音也不行。”

    任明不说话了,这个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学的,没人能做到一边演戏一边去数拍子,更不可能记每一个字的音。牽

    徐容可以做到,是他的天赋和技术都达到了某个离谱的地步。

    蓝盈盈听着徐容随口的解释,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在徐容正要坐回导演桌时候,她鼓起了勇气,道:“徐,徐哥,我感觉你的台词,好像,好像不,不太纯粹。”

    徐容愣住了。

    濮存晰、任明、恭丽君、兰法庆、王姬、邹建、雷佳等人也愣住了。

    在另外一间房间中热烈讨论的蓝田野、郑融、朱旭、吕中、徐秀林也愣住了。

    实习生蓝盈盈批评徐容的台词不太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