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学者

    众人面对徐容的疑惑,一时间都不敢随意回答,哪怕几位对传统文化有一定造诣的老人,此时也不由思考“和合姿态”这一要求的深层次意义。

    徐容最初并不想使用“和合”这一无法严格定义的概念进行描述。

    对于发声姿态,他最初的想法是借鉴声乐教学当中的“标准”姿态,即上身保持自然挺立,目视前方,小腹微收,两臂自然下垂。

    这一发声姿态的优点是能够保持气、声通畅,而且身体的放松也会带动心理的放松,让演员保持相对积极的状态,发出舒展优美的声音。

    受八极拳“内外相合”的要点启发,他改变了这一思路,八极通过“内外相合”实现力量的效率最大化,而声音也是力量的一种呈现形式,因此对于发声姿态,他的理念是要与台词所要表达的情绪一致,只有如此才能实现气声、心理行动、形体行动的高度一致性,使得台词的力量达到极致。

    如以标准姿态朗读一段哀求的独白,自然也能够起到练习气息的目的,但是和弯下腰、低下头乃至跪在地上所能表达的“哀求”深度是不同的,身体、心理对于“哀求”的感受程度也是不同的。

    在他的理念当中,作为演员平时最重要的功课,不能仅仅局限于基本功的练习,而且还要用心、用身体去感受各种各样的情绪。

    因为情绪的多样性,发声姿态也就比较复杂,多数为日常所见,而一部分又不常见,像“如怨如慕”或者“如泣如诉”,就需要较为复杂的心理行动和生理行动的配合,暂时的徐容只能以“和合”这一概念进行概念性的论述,而且在他的预想当中,这很容易理解。

    而在实际教学当中,他将借鉴京剧“程式化”的教学模式,提供形体的“标准模板”,学生根据自身的材料条件,在这个模板的基础上进行适应性调整。

    蓝田野沉吟了一会儿,轻声问道:“你这么说的初衷,是不是认为形体和情绪应该保持契合?”

    徐容赞赏地看了老爷子一眼,老爷子光凭一句话,就把他的理念猜到了三分之一,这属实不易。

    他也没卖关子,解释道:“大概是这个方向,更准确的说,是一种动态的平衡区间,我打个比方,咱们往往把人分为生病和健康,但实际上,绝大多数人既没生病,也不健康,但是他们照样该吃吃该喝喝,我认为‘和合’是包含了平衡这一标准,但又不仅限于此,当略微失衡又没有造成质变的这一部分区间也应当包含在内,于发声姿态而言,我们很难找到绝对契合台词的完美发声姿态,只能尽可能的去尝试、去靠近,最终无限接近甚至达气声、心理行动、生理行动和台词的内容一致。”

    郑融敏锐地察觉到了核心要点,问道:“你的意思是,体验是不可能达到的?”

    徐容看着走廊上二十多号人,笑着道:“老爷子,您是想让我把你们一窝端了?”

    他瞥了一眼捧着笔记本,脸色已经开始不对的濮存晰,道:“濮院,别再看了,回头我整理之后会发在院刊上。”

    “濮院?”

    “啊?”

    濮存晰恍然回过了神,望着徐容的眼神仍有点呆呆的,他本以为徐容是在斯氏体系的基础上实现了本土化,但是却没想到徐容彻底撇开了斯氏体系,另起炉灶。

    徐容并没有在笔记中论证他的基础理论和相应的内部技巧,但是他的存在本身已经论证了他的理论和方法是具备可行性的。

    每一种体系其基础理论和具体技巧总是一脉相承,如斯氏体系认为演员是在舞台上的以角色“所思所想”,所以有体验生活这一方法。

    而徐容认为演员在舞台上是平衡自身与角色,所以他更注重内外部技术、生理行动与心理行动的契合。

    走廊上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宁静,徐容没再解释,大家都是演员,“体验”这一状态大多数人应当都经历过,在某一时段或者某一瞬间能够达到“在舞台上,在角色的生活环境中,和角色完全一样正确地、合乎逻辑地、有顺序地、像活生生的人那样地去思想、希望、企求和动作”的境界,但正因为经历过,所以更能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状态是脆弱的、难以持续的。

    以斯氏体系为基础的演员在舞台上表演源于一种坚定的信念,一种“我就是人物,我的反应就是人物的反应”的坚定信念,但实质上,徐容在日常生活中从来不会产生“我就是徐容,我的反应就是徐容的反应”这一莫名其妙的信念,而表演当中这一信念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体验的否定。

    对于这一现象理论解释是演员的内部技巧仍不够完善。

    所有人都神色诡异地打量着徐容,从徐容和几位老前辈的沉默当中,他们都隐约猜到了点什么,以斯氏体系为基础的演员一旦产生对斯氏体系的怀疑,基本上就废了。

    徐容也没仓促论证自身理论正确性的打算,走廊上的这些人都是人艺的精华,自己讲了,他们肯定会反驳,但是晚上躺在床上到底会不会思考,信不信,明天一上台就会露马脚。

    一旦产生了对斯氏体系的怀疑,对自己所想是不是角色所想、自己所行动是不是角色所行动恐怕难免产生怀疑,怀疑一旦产生,必然导致表演时畏手畏脚。

    况且他自身并不否定斯氏体系,在他的认知当中,斯氏体系和他的体系的关系,大概相当于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他不否认共产主义的可能性,但是自身奔着社会主义去了。

    但是每个人对于斯氏体系的理解是不同的,他不确定自己片面的论证会不会导致某个人表演自信的崩塌。

    当今表演理论界对于斯氏体系的理解五花八门,如斯氏有这么一句经典论述,即“从自我出发,生活在角色的情境里”,尽管同样一句话,后人的理解、解读方式却是大相径庭。

    徐容曾听过一个中戏的老师对这段话的论述,大致内容如下:

    体验派是在中国被误读最多的一个表演学派,目前市面上流行的对体验派的理解基本都是错误的。这里有非常复杂的历史原因,我不细说了,就直接给大家说说这其中最普遍也最糟糕的一大误解——不承认表演应当始终“从自我出发”。

    请注意,只有“自我”能完成真正的体验,即“真听、真看、真感觉”。如果你已在模彷一个臆想出的形象,或把自己套入一个与你的生活常态不同的表演的状态下,那是无法完成真实体验的。所以必须要强调的是,“从自我出发”是体验派表演整个塑造角色过程中的基础,而并非其中一个阶段,也就是说体验派要求演员在整个表演过程中“始终从自我出发”。

    这是中国最了半截的话也登时戛然而止。

    他悄悄地咽了口唾沫,轻轻地退后了两步,伸手敲了敲开着的办公室房门:“院长?”

    徐祥恍然间抬起了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郝狨,视线从棕色大方框棕色上穿过,道:“噢,小郝来啦,坐下说,坐下说。”

    郝狨拘谨地笑着,低声道:“抱歉院长,刚才我实在太激动了,以后一定改正。”

    徐祥这才摘下了眼镜,笑容愈发和善:“你啊,就是太见外了,虽说你比徐容年纪大一点,但是啊,你还真得跟他多学习学习,要学会经营你的领导......”

    郝狨望着徐祥带着笑意的面孔,只觉得无比可憎,可是此时,他又不得不忍着恶心,陪着笑,假装出一副自己很乐意倾听并且极为受教的模样。

    徐祥好一番长篇大论后,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有什么事儿吗?”

    郝狨将最新一期的人艺院刊递了过去,道:“人艺出了一期特刊,徐主任的专刊,他阐述了一种全新的表演理论以及对应的极其适合汉字的发声方法。”

    上次翟天林抄袭徐容的论文,北电丢了个大脸,郝狨也不大不小地出了个丑,北电没瞧出来那篇论文出自徐容之手,可是他作为中戏表演系副主任也没瞧出来,实属不应当。

    徐容毕竟是他的顶头上司。

    也是自那以后,人艺院刊他总是第一时间入手,今天看到期刊的内容,他在验证了一番之后,半天没缓过了劲儿。

    徐容虽然是领导,但是他向来觉得两人的地位是对等的,可是看到徐容最新的研究成果之后,他不敢这么想了。

    纵然身为同行,他也生不出半点嫉妒的情绪,因为越是同行,越是能够明白这份特刊的不凡,哪怕仅凭这套尚未完成的理论,徐容也当得起“戏剧大师”的称谓。

    “哦,新理论?”徐祥不大在意地道,“怎么啦?他不是经常发表论文吗?”

    郝狨解释道:“院长,这不是普通的理论,我已经验证过,等徐主任完善之后,这将会是一个让他的地位比肩斯坦尼拉夫斯基、梅兰芳那样大师的全新表演体系。”

    徐祥眼睛微微睁大了点,然后如同凋塑一般久久没有表情。

    七天前,在张合平的威逼利诱之下,他开了介绍信。

    交换条件一共三个,一是人艺把梅花奖的名额让给中戏,第二是人艺每年为学校对10名教师进行培训,第三是三年内人艺的演出门票对中戏师生两折。

    头两条是他可以分配的资源,给谁不给谁,由他说了算,第三条是为学校牟利,徐容毕竟是不可多得人才,要是白白送给人艺,恐怕谁也不信他没拿好处。

    “院长?”

    “院长?”

    徐祥此时不知道该怎么给郝狨解释,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相当愚蠢的决定。

    “滴滴滴。”

    “滴滴滴。”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电话声响起,徐祥恍然惊醒,瞥了一眼,忙拿起了旁边的座机电话:“喂,领导。”

    “是,是的,我看了,是他写的。”徐祥一边回着话,一边拿胳膊轻轻地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汗丝,领导在电话里夸的越很,他越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终于明白先前张合平为了把徐容调回去出那么大的血了。

    他是舞美出身,不太懂表演,但是从领导的重视程度当中,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亲手以白菜价送走了一位世界级的顶级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