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2章 诶,只要话题换得快,尴尬就追不上我!

    刘干事的笔继续往下写。

    “志”……

    他在写第二个字。

    陈婶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剧烈地颤抖,两只手死死捂着嘴,不敢让哭声漏出来。隔壁弄堂里隐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在播报新闻,播音员用昂扬的语调念着“知识青年踊跃报名、奔赴边疆建设祖国”。

    那声音穿过煤烟和腌雪里蕻的气味,穿过陈家敞开的院门,落在这间小屋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陈根生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发白,不敢抬头看弟弟的名字被写在登记册上。他的手攥在桌沿,青筋毕露。

    他想喊一声“我去”。

    话到嘴边,舌尖抵着牙关,却怎么都吐不出去。

    他怕。

    怕那几千里路的戈壁滩,怕风沙打在脸上的疼,怕到了那边举目无亲、吃不饱穿不暖。

    他刚才说“我能顶下来”,可他想顶的是爹爹的工位,是仍留在在魔都、在沪东厂、在爹妈身边。

    那是脚踩故土、抬头能见着亲人的累,和远赴边疆是两回事。他低着头,不敢看爹爹,不敢看姆妈,更不敢看桌上那张登记册。攥在桌沿的手指节发白,指甲在木头上抠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但不经意间,陈根生把呼吸放轻了,仿佛这样就能躲过这场命运的判决。

    刘干事丝毫没在意屋里的死寂,笔尖顿了顿,像是忽然忘了 “强” 字怎么写,在空中虚描了半下,才稳稳落下去。

    “强……”

    最后一笔收尾,三个字整整齐齐落在登记册上,像敲死了的印戳。

    陈德顺闭上了眼睛。

    一滴浑浊的老泪从他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上的皱纹,滴在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泡饭里。

    就在这时……

    钢笔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停了。

    一只沉稳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刘干事身后探了过来。

    那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沾着一圈淡褐色的墨渍,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没等刘干事回过神,手指已经稳稳按住了登记册的纸页,手腕稍一用力,便将那支钢笔从他手里轻轻巧巧抽了出去。

    下一秒,笔尖狠狠落下。

    一道粗重浓黑的斜线,从 “陈” 字起笔处斜斜划下,力道之重,几乎划破纸页。

    刚写好的整行名字,连同前面的备注信息,被一笔打叉,彻底作废。

    “唰……”

    纸张被笔尖划破的脆响,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刺耳。

    满堂死寂。

    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的那道长长的墨线,像一把刀,把刘干事刚才写下的那个还没完成的“强”字,连同前面所有字迹,全部抹杀。

    刘干事瞬间懵了。

    他整个人僵硬在椅子上,眼镜滑到鼻尖都没顾上推,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满脸的公事公办瞬间碎成了错愕。

    刘干事猛地回头,却撞进一双沉肃的眼睛里。

    他身后站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灰的中山装,个头不算高,肩膀却宽得扎实,往门口一站,像堵墙似的,把大半日光都挡在了外面。

    最惹眼的是他上衣胸口的口袋,别着一支黑杆钢笔,笔帽上的夹子断了半截,用细铁丝歪歪扭扭缠着固定住。

    好吧,现在你们知道这人虎口的墨迹是从哪来的了吧。

    陈德顺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视线里先撞进那道刺眼的墨线,再顺着钢笔往上看,看清来人的脸,他浑身一震,失声喊了出来: “宋厂长!”

    男人面色严肃,冲他微微点头,开口纠正,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厚重:

    “副的!”

    话音刚落,他身形往侧边微微一让,露出身后的人。

    “正的在这。”

    厂长周建明跨进门槛,藏青色的工作服上还沾着点铁锈,显然是从车间直接过来的。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落在桌上那张被打了叉的登记表上,又落在陈德顺脸上。

    陈德顺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手攥着拳,眼眶通红,脸颊上那道泪痕还没干。

    周建明在厂里干了十多年,头一回看见这个六级铆工掉眼泪。

    心里头莫名一揪。

    他没先跟陈德顺说话,反倒转脸看向还僵在原地的刘干事,眉头一皱,嗓门洪亮,带着船厂干部特有的硬朗底气:

    “你是干嘛的? 敢跑到我们沪东厂的职工家里来,跟我们抢人?”

    周建明这句话中气十足,他当厂长十几年,在车间里训人的嗓门是练出来的,这一嗓子吼出去,连灶台上搁着的锅盖都震得轻轻晃了一下。

    刘干事被这一声吼得先是愣了愣,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本被划了一道墨线的登记簿。

    原本工工整整的表格上被划了一道漆黑的墨线,像一条蜈蚣横着爬过纸面,把他写了半天的那行名字啃得七零八落。

    这可是他月底要汇总上交的名册,每一页都要给科长签字归档的,现在划成这个样子,他怎么交差?

    刘干事心疼得嘴角都在抽,顾不上平日里那副公事公办的笑脸,一把抓起登记册,把桌沿敲得梆梆响:

    “姓周个!侬翻面孔勿认人是伐?还问我啥人?我侬个债主!侬有本事五劲横六劲,侬把从阿拉街道办支援的粮食还了呀!”

    “去年闹饥荒,侬沪东厂食堂断炊,是啥宁帮侬调的粮?

    是我!

    是阿拉街道办勒紧裤腰带挤出来的!

    现在侬厂里吃饱了,有力气了,回头就跟我穷豁胖了是伐!”

    周建明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话呛了一个跟头,脸上的表情从“正气凛然”变成了“尴尬凝滞”。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刘干事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不仅是去年,还得加上今年刚开年的时候。厂里食堂断了炊,也确实是街道办调了一批救济粮才撑过去的。

    本想威风凛凛闯过来护着自己的工友,结果一脚踢到了债主门上,这威风耍得,属实有点尴尬。

    旁边把玩钢笔的宋副厂长一看势头不对,也不转笔了,赶紧上前两步,双手捧着那支黑杆钢笔,恭恭敬敬递回给刘干事,脸上堆着讪讪的笑。

    递回去的时候指尖还恋恋不舍地蹭了蹭笔杆,嘴里小声咂了咂嘴。

    啧,可惜了。

    他刚才一上手就认出来了,这是今年刚改型完、九月份才正式批量投产的英雄 100 金笔,14K 的金笔尖,笔身做工精细,是今年文具店里最紧俏的高端货,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他本来还想着趁乱浑水摸鱼,先拿在手里再说,搞不好这事过了,笔就顺理成章留下了。

    结果倒好,撞上债主,这鱼是摸不成了……

    宋副厂长遗憾地瘪了瘪嘴,把笔塞回刘干事手里,还顺手帮他把笔帽扣紧了,那副舍不得的样子,跟藏糖被抓的小孩似的。

    “老刘老刘,消消气,消消气。”

    周建明赶紧顺坡下驴,上前拍了拍刘干事的胳膊,把人往凳子上按,“是我说话冲了,我的不对。咱们坐下说,坐下说,站着怪累的……”

    刘干事哼了一声,抱着登记本重新坐下,脸还拉得老长:“有啥话就讲!我忙得很,还要跑下一家呢。别跟我来虚的,你今天无缘无故划我登记本,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说法肯定有,而且是好说法。”

    周建明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我今天过来,就是专程跟你说一声 —— 陈师傅家的二小子陈志强,下乡的名额,我们厂里要了。”

    刘干事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啥?周建明你讲清楚,啥叫你们厂里要了?编制都卡死了,你们船厂哪来的多余岗位?我可跟你说,别拿我寻开心。”

    “我骗你干啥。”

    周建明笑了笑,脸上终于有了点底气。

    “而且,说不定,你也不用板着脸到处去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