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3章 标准化的魅力,事情的转机?

    刘干事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一脸“我看侬今天能说出什么花头经来”的表情。把他怀里那本登记册抱得死紧,像是怕周建明再扑上来抢似的。

    周建明不慌不忙,拉过桌边一张条凳坐下,也不急着辩解,先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刘干事。

    刘干事没接,他就自己点上,再顺手扔了根给陈师傅,这才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等吐出一口烟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诶,一上午没抽,可把我憋坏了,你不知道小江工弄得条例有多细,一个铆工加工车间,禁什么烟啊,怪不习惯的。”

    刘干事呵呵,你个赤佬是显摆你接到了大项目?

    嗯,不对,难道这赤佬说的办法就是依照他们那个大项目来的?

    刘干事挑眉,想发言。

    “刘干事,你别急。我给你讲讲今天上午,我在分段车间角落里干的那点事。讲完了,你要是还觉得我是在跟你抢人,那我二话不说,你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刘干事把心头的疑惑憋了回去,等着听周厂长到底能放个什么罗圈屁。

    周建明掸了掸烟灰,开始了他的讲述。

    这事也简单,周建明在家属区找到那几个半大不小的闲人后,径直把他们领到分段预制车间最偏僻的空工位,摆上整块钢板、铆枪、卡尺、划针全套工具,再放上一沓铆装工序的工艺卡。

    然后撂下一句话:“照纸上的步骤做,做坏了全算我的,不用你们赔,也不用你们担责任。放开手脚干就行。”

    他还特意跟车间主任打了招呼——不许任何老师傅靠近提点,连路过都不行,只许隔远了看,不许说。

    这道禁令一下,车间里反而炸了锅。

    几个老师傅远远站在过道尽头探头探脑,有人端着搪瓷杯靠在龙门吊支柱上,嘴里念叨着“瞎搞”,但脚也没挪,显然也好奇这五个愣头青能折腾出什么来。

    五个小伙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发懵。

    陈志强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硬着头皮伸手拿起了第一张工艺卡。指尖刚碰到纸页,他手心就冒了汗……

    长这么大,他连车间正经工位都没碰过,顶多在家帮爹擦擦工具,哪敢想自己上手干铆装?

    “厂长,这……我们连卡尺都拿不稳,能行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行不行的,试了才知道。”

    周建明抱着胳膊往后退了两步,“别问我,问纸。纸上怎么写,你们就怎么做。”

    几个人凑成一团,脑袋挨着头往卡片上看。

    本以为是什么天书似的技术术语,可真看清了,几个人都愣了。

    卡片上没有半句拗口的专业话,反倒像小学课本里的看图识字。最上面是手绘的简笔画示意图,把一块钢板的划线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而且划线定位的尺寸公差,不是干巴巴的数字,是用红框重重圈出来的两道红线,旁边标着一行大白字:注意:超过红线就废了。

    再往下翻,铆接的角度、力度、先后顺序,全拆成了一步一步的小格子,每一步配一张小图,连手腕该往哪个方向用力都画得明明白白。

    卡片背面更贴心,列了七八条“新手最容易犯的错”,配着错误示意图,一眼就能对照出自己有没有做偏。

    “这……这么简单?”瘦高个小声嘟囔了一句,有点不敢信。

    “别愣着,试试呗。”陈志强咬了咬牙,伸手拿起了卡尺和划针,“反正厂长说了,做坏了算他的。”

    “这个我会!”徐家老三指着卡片上那个小人摆姿势的图,一把抢过铆枪,照着比划了一下。

    铆枪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一颗铆钉打偏了半毫,他翻到卡片背面,发现居然还有个“常见错误对照”的表格,每个错误现象的旁边都画着简图:

    铆钉翻边是什么样、铆接不紧是什么样、钢板变形是什么样,原因分析和调整方法一目了然。

    他对着表格看了两眼就找到了自己的问题,念叨着“角度角度”,重新摆好姿势,第二颗铆钉打上去,居然稳稳当当地吃进了钢板里。

    “哟!成了!”几个小子一起叫起来。

    陈志强这边捏着卡尺的手都在抖,第一根基准线画歪了快半公分,几个人对着卡片对照了半天,才发现是基准点找错了位置。

    最小的那个孩子拿样冲的时候手滑,一锤子砸在了手指头上,疼得他直吸冷气,却咬着牙没吭声。

    没人指点,没人提醒,全靠自己对着卡片一点点抠。错了,就翻到背面找错误对照;拿不准,就对着示意图反复比对姿势。

    可慢慢的,几个人就摸出了门道。原来不用靠“手感”,不用靠“经验”,只要老老实实照着红框里的尺寸来,照着序号一步步走,就不会出大错。

    划线定三个基准点,先定左右两点拉直线,再对准中间点复核,三道线卡下来,位置分毫不差……

    打样冲先轻敲定位,确认无误再重敲固定,照着卡片上的间距标,出来的样冲孔整整齐齐!

    铆接先钉四个角的定位铆钉,再按从中间到两边的顺序依次铆实,手腕顺着示意图的角度发力,铆钉敲出来又平又稳。

    五个人慢慢分了工:两个人量尺寸划线,两个人打样冲扶铆钉,最后一个人对照卡片逐项检查。

    没人说话,只有卡尺滑动的轻响、锤子敲击的咚咚声,还有偶尔翻卡片的哗啦声。

    周建明全程站在阴影里抱着胳膊看着,从最开始的捏着一把汗,到慢慢站直了身体,眼神越来越亮。

    他眼睁睁看着五个连工具都拿不稳的半大孩子,从手足无措到动作渐顺,对着一沓纸,硬生生把活干得有模有样。

    不到一个钟头,最后一颗铆钉敲实。

    陈志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几个人围着钢板蹲下来,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钢板上的铆钉排列得整整齐齐,间距几乎一模一样,钉帽平整光滑,用手指顺着摸过去,连一点毛刺都没有。

    钢板边缘平直,划线的痕迹规规矩矩,乍一看,竟和平时看老师傅干出来的活分不出高下。

    “这……这真是我们干的?”

    瘦高个伸手摸了摸铆钉,指尖都在抖。

    “好像……是。”

    陈志强也懵了,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

    周建明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他从头到尾抱着胳膊站在角落里,从最开始的“捏着汗等结果”,到慢慢站直身体,越看眼神越亮。

    他亲眼看着五个连工具都拿不稳的孩子,靠着一沓纸,硬生生干出了像样的活。

    中午收工的时候,他亲自拿千分尺量成品,一处一处卡尺寸。

    量一处,心里的震惊就多一分……

    所有关键尺寸的误差,全卡在了标准允许的范围之内,甚至比不少学了两三个月的学徒工干得还规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