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这一天还是来了

    那之后,方临珊的心一直悬着,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每天出门之前要多看两眼手机,上班的时候手机一响她就紧张,晚上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才能把那口气吐出来。

    她甚至开始做一些以前从来不做的事情。每天早上出门之前在门口站一下,大概十几秒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超市货架之间走动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站在两排货架中间,看着面前某一件商品发呆,然后摇摇头继续走。

    晚上睡觉之前会把窗帘拉的很严,不是因为怕光,是因为她想把整个世界关在外面,让那个小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她的祈祷。

    祈祷李欣快点好,祈祷她快点出IcU,祈祷她的伤口不要再恶化,祈祷感染不要再扩散......

    但就是这样祈祷着,她最害怕的那一天还是来了。

    那一天,陈明哲一天一夜都没回家。

    小姐姐第一天晚上等到十一点,给他发了消息,没回,打了电话,提示关机。

    于是,她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两点,然后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帘拉得很严,一点光都没有,房间里黑得像一个盒子。

    她在那个黑暗的盒子里躺了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她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关机。

    以至于她穿上外套就出了门,打了一辆车直奔医院。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陈明哲。他没在李欣的病房门口,而是在另一间单人病房里。

    方临珊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躺在病床上,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肥大的病号服裹在身上。

    脸色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干的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嫩红的肉,有一点血痂,很小、很淡,干在了嘴唇上。

    那一刻,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垂下来贴在眼睑上,像是睡的很沉。

    随后,她走近了一点,看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

    病号服的宽大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面,露在外面的小臂瘦得能看到骨头的形状,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蜿蜒着,一条一条的,很清晰。

    他的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块纱布,纱布下面应该是留置针。

    这不,方临珊看着看着,不自觉的走到床边,伸出手,手指靠近他的脸,但没敢真正的碰到他。

    只是悬在他的脸颊旁边,离他的皮肤大概一厘米的距离,都能感觉到他脸上的温度,很热,却不是那种健康的、带着生命力的热,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散出来的、消耗着最后一点燃料的热。

    这会儿,小妞儿认命似的深吸一口气,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了下来。椅子是铁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垫子,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坐下来的时候尽量轻,但椅子还是响了。男人的睫毛随即动了一下,可没醒,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着什么。

    “陈明哲,我等了你一天一夜,你还是躺在这里了。”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他这些细小的、无意识的动作,心里那个悬了很久的弦终于落下来了,不是落在了地上,是落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里,没有声音,她甚至感觉不到它落到底了。

    因为,她不知道他切了多少肝脏给李欣。她也不知道手术做了多久,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手术室推出来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躺在这张床上,脸是白的,嘴唇是干的,手臂上的血管是青的,锁骨的阴影是深的,纱布下面是一个还没愈合的伤口,伤口下面是一颗不完整的肝脏。

    而现在,在李欣的身体里,正有一部分他的肝脏在努力的活下去,帮她过滤血液,帮她制造蛋白,帮她做一颗肝脏应该做的所有事情。

    想到这儿,小姑娘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陪护椅上,把手放在床沿上,离他的手很近,却还是没碰他。

    手指和他手指之间隔了大概两厘米的距离,那个距离很小,小到她能感觉到他手指散发出来的温度,但她没有把手往前推那两厘米。

    她怕碰到他,他会醒,她怕他醒了看到她的表情会担心,怕他担心了会扯到伤口。

    所以她不想让他动,不想让他说话,不想让他做任何消耗体力的事情。他身体里已经少了半颗的肝脏,就不能再少任何别的东西。

    “陈明哲,你要争口气知道吗?一定不要有事,拜托。”她说着,一直把手放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理解,也接受,这个肝脏你应该给......”

    说完这些话,她眼眶都红了,是硬忍着才没有让眼泪涌出来。

    手指之间那两厘米的距离里,空气是温热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从纱布底下渗出来,混在病房的空气里,和药水的味道、和床单的味道、和窗户外面阳光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闻着这些味道,看着恋人的脸,心里那个很深很深的坑里慢慢泛起了一个念头——如果他死了,她要怎么办?

    然后,几乎是一瞬间的,她就把这个念头掐灭在了脑子里。

    不,不会的,绝对不会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肝脏的再生能力这么强,一定不会有事的,只是她在自己吓自己。

    “阿哲,阿哲,陈明哲。”她就这么唤着,叫着,声音很小很轻,轻得她自己都听不太清楚:“不会有事的,你要加油,要努力知道吗?”

    语落,小姑娘把额头抵在床沿上,额头贴着床单,床单是凉的,粗糙的,有洗衣房的味道。

    她闭着眼睛,嘴唇没有动,但心里在说话。她说的是她每天晚上都在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的那几句,祈祷李欣快点好,祈祷她快点出IcU。

    现在,她又在心里把这几句话说了一遍,然后加了一句新的,加在最后面,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神明保佑,保佑他吧,也让他快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