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开学第一天

    一年级(1)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一层的走廊尽头。班主任李老师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教师,短发,戴着眼镜,说话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她站在教室门口迎接每一个新生,看到平平和安安手牵手走过来的时候,低头核对了一下名单,然后笑了。

    “你们就是杨平和杨安?”李老师弯下腰,看着这两个长得有几分相似但气质迥异的双胞胎兄弟,“双胞胎上同一个班,我还是第一次带呢。”

    平平礼貌地鞠了一躬:“老师好。”

    安安愣了一下,也赶紧跟着鞠躬:“老师好!”然后他直起腰,又补了一句,“老师,我哥哥的‘平’是平安的平,我的‘安’是平安的安。我们合起来就是‘平安’。”

    李老师的笑意更深了。她在这个学校教了十几年书,见过无数第一天入学忐忑不安的一年级新生,也见过许多活泼外向自来熟的孩子,但像这对双胞胎这样——一个沉静而有礼貌、一个话多得恰到好处——的组合,还是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好,平安好。这个名字取得真好。来,进来吧,座位表贴在黑板上,你们找到自己的名字,就可以坐下了。”

    教室里的桌椅是浅黄色的,排列得整整齐齐,每张桌面上都放着一套用红丝带扎好的新课本。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旁边贴着座位表。安安拉着平平的手跑到黑板前,踮着脚尖找名字。他很快就找到了——“杨平”和“杨安”在第四排,两张课桌并排挨着,平平靠窗,安安靠过道。

    “平平!我们是同桌!”安安兴奋得差点蹦起来。

    平平走到靠窗的座位旁边,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他把桌面上的新课本解开来,一本一本翻看封面——《语文》《数学》《道德与法治》《自然》——每一本他都翻开扉页,用铅笔在右下角端端正正地写上“杨平”两个字。他的字迹还不算老练,但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没有连笔,没有歪斜,每一横都平,每一竖都直。

    安安在旁边看他写字,看了一会儿,也学着他的样子在自己的课本上写名字。写到“杨”字的最后一笔时手抖了一下,那个撇画得有点歪,他盯着看了两秒,决定不擦掉重写——因为擦了会有印子,还不如留着。他把课本合上,转过身趴在椅背上跟后排的一个小男生搭起话来。

    “你好,我叫杨安,平安的安。你叫什么?”

    后排的男生还没来得及回答,教室前门又走进来几个新生。李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三十多个小脑袋,三十多套崭新的校服,三十多双亮晶晶的、好奇的、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与期待的眼睛。有的孩子已经自来熟地跟前后左右聊上了天,有的孩子正襟危坐一动也不敢动,还有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从进教室开始就一直攥着妈妈塞在她口袋里的手帕,眼睛湿漉漉的,显然还没从分离焦虑里缓过来。

    李老师说了一些话。大意是说欢迎你们来到史家胡同小学,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要学会自己整理书包、按时完成作业、尊敬老师、团结同学。她还说,从幼儿园到小学,是你们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跨越,也许你们现在还不懂什么叫“跨越”,但没关系,六年以后你们站在毕业典礼的礼堂里回头看今天,就会明白了。

    安安听得很认真,虽然他大概只听懂了一半。平平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下,他的坐姿标准——后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眼睛看着老师,是那种每个班主任都梦寐以求的“别人家的孩子”式的坐姿。李老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开学典礼。

    全校师生在操场上列队集合,高年级的国旗班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到旗杆下。国歌奏响的时候,红旗在晨光中缓缓升起,所有孩子都仰着头看着那面红色的旗越升越高,直到旗杆顶端,在九月的天空里舒展开来。安安把右手举过头顶行队礼——他在开学前练了无数次,此刻每一个指尖都绷得直直的,认真得不行。平平的行礼姿势同样标准,但他的眼睛没有一直盯着国旗,而是在国旗升到旗杆顶端之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红领巾。那根从年初就系在他书包上的平安绳,此刻正贴着他的校服口袋,红绳的颜色和红领巾在阳光下融成了同一抹温热的赤色。

    升完旗之后是高年级学生代表的欢迎词,一个五年级的女生站在主席台上,声音清脆得像敲在玻璃杯上的风铃。她说欢迎一年级的新同学加入史家胡同小学这个大家庭,她说六年前她也是站在台下的那个懵懵懂懂的小豆包,她说六年很快但也很慢,等你们长大的时候就会发现,这六年是你们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杨简站在校门外的家长群里,隔着铁栅栏看着操场上的这一幕。他没有挤到最前面去,而是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后背靠着梧桐树的树干,棒球帽的帽檐低低压着。周围的家长们在热烈地交流——哪个班的班主任教得好、学校的午餐好不好吃、课后延时服务报哪些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靠在树上的男人。杨简看着操场上那个站得笔直的小小身影,看着安安在行队礼时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指尖,看着平平在国旗升上去之后那个低头看平安绳的动作。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站在他旁边的王军用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小简,想什么呢?”

    杨简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我在想,我当年要是上的是这个小学,我的人生轨迹会不会不一样。”

    王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在漠河邮局给老婆写明信片的男人,带着四个孩子走了一整圈华夏的男人,此刻站在小学门口的梧桐树下,说着一些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开学典礼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散场的时候,各班按顺序带回教室。平平和安安跟着一年级三班的队伍走过操场,经过校门口的铁栅栏时,安安忽然侧过头,往栅栏外面看了一眼。他看到了梧桐树下那个穿深灰短袖的身影,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喊,没有挥手,只是朝那个方向飞快地眨了一下左眼——那是爸爸教给他的,意思是“我看到了你”。杨简也眨了一下左眼。这个不到一秒钟的、无声的交流完成之后,安安转回头,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平平没有往栅栏的方向看。并不是因为他没发现爸爸站在那里,而是因为他在进校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心里记下了爸爸站的位置,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开学典礼结束后,杨简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史家胡同小学门口又多站了十几分钟,久到校门口送孩子的家长们渐渐散去,久到铁栅栏门关上只留下侧门的通道,久到校园里传来了第一节上课铃的响声——叮铃铃铃,清脆而悠长。

    一年级(1)班教室里,语文老师翻开课本的第一页。黑板上写着一个大大的“人”字,一撇一捺,撑开了一个小小的天地。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第一个字。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相互支撑。你们看,这一撇要是没有那一捺撑着,它就会倒;这一捺要是没有那一撇靠着,它也会倒。所以——人,是要互相依靠的。”

    平平看着黑板上那个字,轻轻握了握自己右手的拳头。那只手上,今天早上在胡同口,安安跟他拉过钩。互相照顾。

    安安没有看黑板。他在看他哥哥的侧脸。

    安安小声说了一句只有平平能听到的话:“平平,那个字,好像我们两个鸭。”

    平平没有转头,但他把手从桌面上放下来,在课桌侧面,在老师看不到的角度,轻轻碰了碰安安的手。

    这是2016年9月1日,平平与安安开学的第一天。这一天,戴了第一条红领巾,行了第一个队礼,被老师表扬了第一次坐姿端正,在课间休息的时候一起去饮水机接了第一杯学校的水——平平先接,喝了一口,然后对安安说:“温的,不烫。”安安这才接过去喝,喝完用袖子擦嘴,被平平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重新擦了一遍。

    安安在放学的时候已经交到了第一个朋友——就是那个坐在他后排的男孩子,叫小胖,因为两人在课间分享了一包饼干而建立了牢固的革命友谊。平平没有交朋友,但他的铅笔盒里多了一张纸条,是坐在他前面的女生塞给他的,上面画了一朵小花,旁边写着“送给你”。平平看了看纸条,没有扔,把它夹在了速写本的扉页里。

    下午三点半,王军准时把车停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平平和安安牵着手走出校门,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mpV,看到车旁边那个熟悉的身影,加快脚步小跑了过来。安安一上车就开始向杨简叽叽喳喳地汇报开学第一天的战果——语文老师姓什么、数学课教了从一到十的写法、体育课玩了老鹰捉小鸡、他的新朋友小胖的爸爸是卖烤鸭的。平平坐在他旁边,把速写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用铅笔描摹车窗外面那棵梧桐树的轮廓。

    车子发动,往史家胡同的方向驶去。

    杨简回过头,看着坐在后座上的两个儿子。阳光透过车窗照进,落在他们脸上,落在他们白色衬衫的领口上。安安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新同学,平平还在安静地画着梧桐树,车厢里弥散着一种干净而温和的、属于新课本和新蜡笔的香气。

    他忽然想,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人要生孩子。不是传宗接代,不是养儿防老,而是你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已经遗忘的那一部分——那个会在开学第一天给同桌女生画小花的年代,那个觉得“人”字像两兄弟并肩站在一起的年代,那个被老师表扬坐姿端正然后一整天都保持着标准坐姿的年代。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平平画完了梧桐树,在画的右下角写了四个字——“开学第一天”。

    然后平平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后视镜里爸爸的目光。

    平平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后视镜里那双眼睛,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翻译过来无非就是三个字:我很好。

    9月5号的下午,杨简去了公司处理一些近期积压的文件。其实这些年他早就把日常事务交给了张彤彤和专业团队,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他亲自过目。

    散会之后张彤彤单独留下来,把王豹强那件事的最新进展简要说了一遍。杨简听得很认真,问了几句关键的法律节点,然后点了点头说“帮人帮到底,继续跟”。张彤彤合上文件夹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这两天就别操心这些事了,安安心心的在家陪茜茜。”

    杨简说知道,他明天要和柳亦妃住进协和的VIp产房,今天就是先来处理一些积压的工作。

    今年的威尼斯电影节刚刚结束,《七月与安生》虽然没有拿奖,但拿到了一个不错的场刊分——3.1分,这个分数不算高,肯定也不低。这说明观众和媒体还是比较喜欢这部电影。后续上映也能作为宣传素材。

    暑期档上映《你的名字》与《九层妖塔》也拿到了非常不错的票房,截止到8月31号,《你的名字》上映47天,拿到了25.5亿票房,《九层妖塔》上映28天,拿到了20.6亿票房,同时还拿到了延期密钥,可以冲击一下30亿这个数字。

    如果算上《寄生虫》的21亿的内地票房加上1.4亿的香江票房,天眼影业今年就凭这三部片子就能赚的盆满钵满,要知道《寄生虫》的海外版权也卖出了1亿美元的价格。

    但恐怖的是,天眼影业在年初的春节档就上映了《寻龙诀》,这部片子也拿到了30亿+的票房,这也让人羡慕咧。

    大家都不敢想,12月份的贺岁档有一部《湄公河行动》要上。当然,最让人期待的明年春节档,杨简那部《火星救援》上映会是什么样的盛况。

    每次看到天眼影业的电影大卖,最难受自然是大小王和于胖子。

    哎!悔不当初啊!!

    从公司出来之后,杨简没有直接回家。他让许宏远把车开到了王府井大街,然后一个人下了车——也没走远,就在王军和许宏远的视线范围之内,沿着那条百年老街慢慢地走。王府井的傍晚已经透出了几分初秋凉意,步行街两侧的商铺陆续亮起了灯,游客们举着糖葫芦、拎着稻香村的点心盒子来来往往。杨简走进一家老字号的手工银饰店,在柜台前站了很久。店员认出了他,但好在这家老字号的店员见惯了各路名人,只是微笑着说了一句“杨先生您慢慢挑”。

    他挑了两把长命锁。银质的,不大,每把只有拇指肚那么宽,正面刻着祥云纹,反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篆字。锁链也是纯银的,细而柔韧,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店员帮他用红丝绒盒子装好,系上暗红色的绸带。杨简付了钱,把盒子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那个鼓起来的小小轮廓贴着他的肋骨,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尚未被赋予名字的重量。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四合院里的石榴树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浓重的剪影,廊檐下的灯笼亮了起来,柔柔地照着青砖地面。平平和安安在客厅里写作业——安安写字,写到“水”字的时候总是把最后一捺拖得太长,平平在旁边用橡皮帮他擦掉又让他重写,已经如此反复了三次。柳亦妃靠在沙发上,脚搭着软垫,手里拿着半个石榴在慢慢剥着吃。看到杨简进门,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在他鼓起的胸口上。

    “买什么了?”

    杨简在她身边坐下,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两个红丝绒盒子放在她手心里。柳亦妃放下石榴,用湿纸巾擦了擦手,打开盒子。两把银锁静静地躺在绒布上,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散发着柔润的哑光。她拿起其中一把,翻过来看到背面“长命百岁”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虽说杨简和柳亦妃一直没给肚子里的胎儿做性别鉴定,但双胞胎这事儿还是知道了的。

    柳亦妃愣看着正在写作业的两个小子,开心地笑了。笑到一半被一声闷哼打断——肚子里的小家伙显然被妈妈的笑声惊动了,不满地蹬了一脚。

    杨简把手掌贴在柳亦妃的肚子上,感受着掌心里那个小生命有力的踢蹬。他低下头,对着肚子说:“别急,别急。爸爸给你们买了锁。一人一把。”

    她拉过杨简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手心贴手背,十指交握。那两把银锁静静躺在她膝头的红丝绒盒子里,等着被戴到它们主人的脖子上。

    夜渐渐沉下来。平平和安安写完了作业,吃过晚饭,几个小子玩了一会儿,各自洗了澡,换上各自的睡衣。杨简照例给他们讲睡前故事,今晚讲的是《西游记》里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之后被师父赶走的那一段。安安听到孙悟空跪在地上给师父磕头告别的时候眼眶红了,但还是倔强地把被子拉到下巴上,说孙悟空才没有哭。眼眶红红的还有乐乐小朋友,这小家伙最近一个人上幼儿园,而平平和安安却是一起上小学,可把他羡慕坏了。平平则是安静地听着,在熄灯之后、杨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爸爸,那个银锁,是小宝宝戴的,对不对?”

    杨简转过身。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平平的脸上。他躺在被窝里,眼睛睁得很大,看着门框里爸爸的剪影。

    “对。”

    “那我和安安有没有?”平平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小,而是一种不太确定该不该问的、试探性的小。

    杨简走回床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绒布袋。他打开绒布袋,从里面倒出两把银锁,大小和下午买的一样,颜色也稍微深一点点,是氧化了几年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温润的旧银色。

    家里的每个小朋友都有自己的长命锁,金的银的都有。分不同的阶段戴。

    银长命锁?适合?满月或新生儿?佩戴,寓意?锁住平安?。

    古人认为银能“安五脏、安心神”,有助于排除体内“胎毒”,适合体质娇嫩的宝宝 。

    金长命锁?适合?百日或周岁?后佩戴,寓意?锁住富贵?。

    黄金含微量元素,被认为有抗氧化作用,能减少有害物质侵袭,象征吉祥富贵 。

    “你们都有。”杨简说,“这是你们出生的时候,爷爷奶奶给你们准备的。后来你们长大了,爸爸妈妈就一直给你们收着。现在你们大了,该还给你们了,你们自己收好。”

    他拿起其中一把,翻过来,让平平看背面。那上面刻的不是“长命百岁”,而是两个字——“平安”。

    平平接过那把刻着“平安”的银锁,小小的手指在篆字凹痕上慢慢摸过去。他没有说话,但他把银锁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安安从被窝里钻出来,跪在床垫上,小心翼翼地从爸爸手心里拿走另一把。他翻过来看到背面也是“平安”两个字,然后又翻回去看正面——正面的祥云纹跟爸爸下午买的那两把几乎一模一样。

    “爸爸,”安安的声音带着困意和认真搅在一起的黏稠,“这个小锁,是平平安安的‘平安’,对不对?”

    “对。”

    安安把银锁贴在胸口,躺回枕头上,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舅舅,乐乐有没有鸭?”

    “当然,不过是被你妈妈收着的,明天喊妈妈拿给你,你自己保存,好不好?”

    “好鸭!嘻嘻(#^.^#)”这下乐乐也开心了,满意地闭上眼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