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知意知行

    第二天一早,9月6号。

    杨简把平平和安安送到学校,顺路把乐乐送到幼儿园。回来接了柳亦妃去医院。其实离预产期还有几天,但这两天的胎动明显比前些日子频繁,柳亦妃自己也有感觉,说这次可能等不到预产期。林秀兰和柳晓莉两位妈妈比她更紧张,头一天晚上就把待产包检查了不下三遍——产妇换洗衣物、新生儿包被、奶瓶、吸奶器、产褥垫、各种证件。虽然协和那边什么都准备好了,但两位妈妈还是不放心,非要从家里带过去。小白把一切安排得很精确,包括病房的朝向、护理团队的人员配置、产房的备用方案,以及可能的突发状况应对清单。尽管这些早已协调好,但她还是再次确认了一遍,以防万一。

    协和VIp产房在住院部的顶层。房间还算宽敞,而且布置得简洁而舒适——暖色调的墙面,铺着实木地板的起居区,一张可以自动调节角度的进口产床靠墙放着,旁边是多功能监护仪。窗户很大,朝南开,阳光从半拉的窗帘里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长方形光斑。窗外能看到协和老楼的红砖绿瓦和远处长安街上隐约的车流。

    午后,柳亦妃在杨简的陪伴下睡着了。她的睡姿还是老样子——微微蜷着,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部外侧,是一种护住什么的姿势。杨简坐在床边的沙发上,从带来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叠剧本大纲翻看,手里的笔偶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的批注。阳光从窗边慢慢挪到墙角,又慢慢爬上对面的墙壁,他就着这满室的安宁,把大纲从头到尾标注了一遍。

    三点多,张彤彤打来问了一下柳亦妃的情况,顺便把一些工作简单汇报一下。杨简走出待产房在走廊尽头交代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他没有立刻回房,在走廊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长安街上车流不息,他把手机翻到相册那一页,从平平安安出生时的襁褓照一直翻到昨天开学第一天的梧桐树速写,直到柳亦妃喊他的名字才把手机收起来走回房间。

    柳亦妃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朝他伸过来。“小剪子,我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向你表白的时候,梦里你拒绝了,我哭了好久好久,你不要我了。”柳亦妃眼眶红红的。

    杨简在床边坐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梦都是反的,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嗯嗯。”柳亦妃闭着眼睛笑了。

    傍晚,林秀兰和柳晓莉两位妈妈来医院送饭,保温桶里装着鸡汤和小米粥。柳亦妃没什么胃口,但还是被两位妈妈一左一右盯着喝了大半碗粥,又吃了小半碗撕成细丝的鸡胸肉。吃完饭,杨简去护士站跟值班医生沟通了一下,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束花——不是花店里买的那种精致花束,而是医院楼下花园里种的几株月季,护工大姐听说是杨简要送给太太的,二话不说拿剪刀去剪了几枝,还细心地用餐巾纸包好了断口处的刺。

    柳亦妃接过花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了眼睛。“你什么时候学会从医院花坛里偷花了?”

    “不是偷,”杨简一脸正色地纠正她,“是护工大姐送的。”

    “那你怎么跟大姐说的?”

    杨简想了想。“我说——我太太在待产,我想给她送束花,但医院附近花店太远了。”

    柳亦妃把月季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医院里最普通的月季,粉红色的单瓣,香气很淡,但在满是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这几朵花带来了一种属于泥土和阳光的、活生生的东西。她把花插在护士送来的玻璃水杯里,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两把装在红丝绒盒子里的小银锁。

    晚上八点多,柳亦妃开始出现规律宫缩。起初她还在跟杨简开玩笑,说这感觉像是有人在肚子里很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敲门。杨简按了呼叫铃,值班医生很快过来检查,胎心监护仪上出现了两条起伏的曲线——上面那条是胎儿心率,下面那条是宫缩压力波形。医生的表情很平静,检查完之后说可以再等等,初产妇的产程通常不会太快。柳亦妃看了看监护仪上那个跳动的数字,然后又看了看杨简,杨简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按揉。

    到了后半夜,宫缩的间隔越来越短,强度也越来越大。柳亦妃没有再开玩笑。她咬着嘴唇,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短促而沉重。杨简一只手让她攥着,另一只手拿着温毛巾给她擦汗。

    凌晨三点,宫口开到三指。麻醉医生过来打了无痛,从脊椎间隙推进去的那管药液让柳亦妃的疼痛减轻了大半,她缓过来之后,声音有些虚弱地说:“刚才那一阵,比拍武戏吊一整天威亚还累。”杨简说你哪拍过吊一整天威亚的戏,她想了想说没有,但我可以想象。

    生孩子确实非常辛苦,这也得亏是柳亦妃身体素质好,不然会更辛苦。

    天快亮的时候,bJ城的轮廓在窗外渐渐浮现出来。长安街两侧的路灯在晨光中变成两串暗淡的珠链,东边的天际线泛出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九月七号,早上七点四十一分。

    宫口全开。产房里开始忙碌起来。助产士推着器械车进来,无菌巾单在产床周围铺开,监护仪的导线被重新整理了一遍,氧气面罩挂在了床头备用。柳亦妃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杨简站在产床旁边,俯身在她耳边,她没有喊叫,只是在每一次宫缩来临的时候,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压抑的用力声。那种声音,没有亲耳听过的人不会懂——那是一个人把自己逼到极限时的声音。

    助产士的声音在这种环境下反倒最稳。“对,就这样,深吸气,屏住,往下用力——再来一下——非常好——已经看到头顶了——再来——”

    林秀兰、柳晓莉、李宛灵和杨真赶到了。

    “怎么样了,小简。茜茜怎么样了?”

    “妈,你们别急,茜茜已经进产房了。别担心。”

    话是这么说,可谁会不担心呢。杨简自己也担心。

    “姐,嫂子,你们先陪着妈她们,我进去陪茜茜。”

    “行,你去吧。放心,这有我们。让茜茜别担心。”

    早上八点十六分,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里的紧张空气。

    “是个千金!”助产士把那个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四肢有力地挥舞着的小身体托起来,让柳亦妃和杨简看第一眼,“恭喜杨先生,恭喜柳女士,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杨简看着那个小小的、还带着胎脂的、正在放声大哭的小生命,眼眶一下子就模糊了。她在哭,声音大得惊人,肺活量好得不像是个刚出生的婴儿。她的手指张开着,每一根都细得像春天刚抽出来的柳枝,指甲盖是半透明的粉色,小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上面的纹路。她的头发乌黑而浓密,贴在小小的头颅上,湿漉漉的,像刚被春雨淋过的嫩芽。

    护士把小家伙抱到旁边的辐射台上做新生儿评估。杨简的目光追着那个小身体一路到了辐射台,然后被柳亦妃猛地收紧的手指拽了回来——第二个孩子还在肚子里,宫缩又来了。

    八点二十八分,第二个孩子出生。

    这一次的啼哭比姐姐的稍微低沉一点点,但同样中气十足。助产士把第二个小家伙托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弟弟!是个弟弟!龙凤胎!杨导,姐姐弟弟,双全了!”

    杨简站在那里,握着柳亦妃的手,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龙凤胎。姐姐和弟弟。他低下头看着柳亦妃,柳亦妃的脸是湿的——汗水、泪水、还有他自己刚才滴落在她脸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混在一起。她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极度的疲惫,也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眼睛里见过的、完满至极的光芒。

    “小剪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头。

    “嗯。”

    “名字。你起好了吗?”

    杨简低下头,用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她额头上全是汗,咸的,带着体温的。

    “咱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吗?女儿叫杨知意。知道的知,心意的意。儿子叫杨知行。知道的知,行动的行。知行合一。”

    柳亦妃闭上眼睛,把那两个名字含在嘴里无声地咀嚼了一遍。杨知意,杨知行。知意,知行。一个是心意,一个是行动。一个是内心的温柔,一个是行走世间的力量。她睁开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进发鬓里。

    “好。”她说,“知意,知行。知意知心,知行合一。好。”

    护士把两个清洗干净、裹在襁褓里的小家伙抱了过来。他们并排躺在柳亦妃的枕边,两张小脸只隔了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姐姐杨知意已经停止了啼哭,闭着眼睛,小嘴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吃奶。弟弟杨知行还在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眼皮肿肿的,努力想睁开一条缝看一眼这个他刚刚来到的世界,但光线太亮了,亮得他只能把脸往姐姐的方向偏了偏。

    杨简在产床旁边跪下来——不是蹲,是跪下,膝盖落在冰凉的防滑地砖上,上半身前倾,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看着这两个新生命。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轻极其慢地碰了碰姐姐的小拳头。那只拳头只有他拇指尖那么大,被他碰到的那一瞬间,五根小手指忽然张开,然后本能地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紧。紧得杨简倒吸了一口气。

    柳亦妃侧过头,看着他跪在地上被女儿攥住食指的样子,轻轻地、虚弱地笑了。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北电食堂里穿着迷彩服的那个少年,头发剃得短短的,皮肤白皙,别人都被晒黑了,就他没怎么变。每回在食堂遇到他,他盘子里的饭菜都堆得像一座小山。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生好神奇,晒不黑,那么能吃,还不胖。随着两人的交集渐渐增多,她对这个男生产生了情愫。再后来,这个人站上了世界上所有电影人梦想的舞台,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她却觉得他还是当年北电刚遇到的那个男孩。现在这个人跪在产床旁边,被他的女儿攥住了一根手指,脸上的表情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获奖都要不知所措。

    “小剪子,知意抓你抓得好紧。她是不是怕你跑了?”

    杨简没有回答。他把另一根手指伸给儿子杨知行。小家伙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去攥,但他的五根小手指在杨简的指尖上轻轻划过,像羽毛扫过水面。然后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那哈欠小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只有杨简和柳亦妃这个距离才能看得清——粉红色的小牙龈,还没有一颗牙齿,舌尖微微卷着,像一只刚出生的奶猫。

    杨简低头看着自己一双被儿女各占了一只手的手指。一个用力攥着不放,一个轻轻搭着似有若无。力的方向截然相反,却奇妙地让他感觉被钉在了当下,稳如磐石。

    产房外面,林秀兰、柳晓莉、李宛灵和杨真她们早已经等不及了。护士推门出来报喜的时候,两位妈妈同时站起来,动作之整齐划一让护士忍不住笑了。

    杨振华也赶到了,背着手站在窗边,从到了医院,他几乎没有变过姿势,听到“母女平安,母子平安,龙凤胎”的那一刻,他满是褶子的脸终于绽放出笑容,两手一拍,说了两个字:“好啊。”

    史家胡同小学,下午三点半放学的时候,杨简亲自去接的平平和安安。他今天没有在mpV里等,也没有站在梧桐树下压低帽檐装路人。他站在校门口铁栅栏最显眼的位置,看到两个儿子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蹲下来,张开双臂。平平和安安对视一眼,跑了起来。安安跑在前面,平平紧随其后。

    杨简把两个儿子同时搂进怀里。“妈妈生了,是弟弟和妹妹。两个都有。”

    安安从他怀里拔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两个都有?弟弟也有?妹妹也有?就是——就是——两个都有?”

    “两个都有。”杨简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笑,“姐姐和弟弟。”他的目光越过安安的头顶,落在平平脸上。平平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速写本,唇线抿得紧紧的。然后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杨简看见了。

    四合院里,林秀兰和柳晓莉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炖了当归鸡汤、煮了红糖小米粥、蒸了桂花糕——柳亦妃爱吃桂花糕,这是她喜欢的口味。杨振华回家之后,破天荒地没有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而是坐在客厅里,把杨简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看。看到杨简刚出生那张——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也是像只小猴子——他忽然笑了,笑完之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林秀兰端着东西正好从偏厅出来的时候,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

    协和医院国际部产房。

    柳亦妃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姐姐知意。妹妹半眯缝着眼睛,小嘴一下一下地翕动着,在睡梦中本能地寻找着什么。弟弟知行躺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已经睡着了,两只小拳头举在耳朵两侧,投降式的睡姿。杨简站在柳亦妃身边,低头看着女儿那张还没有他的巴掌大的小脸。她的眼睛暂时还看不出像谁的轮廓,鼻子小小的秀气的,小嘴巴随了柳亦妃,睡觉的时候微微翘着,像在做梦。

    “你好啊,小家伙。”他轻声说。

    杨知意当然没有回答。但她的小拳头在睡梦中松开了一下,然后又攥紧。产房里很安静,监护仪早就撤走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柳亦妃均匀的呼吸、以及两个小宝宝此起彼伏的细鼾。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东墙上切出一条一条等距的光栅,金黄色的,每一格里都有细小的灰尘在慢慢旋转。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不太好闻,但很多年以后杨简再闻到类似的气味时,还是会想起这个下午。

    安安一进产房的门就发出了“哇”的一声惊叹,那声音刚开了个头就被平平拽住了衣角嘘了回去——小宝宝在睡觉!安安赶紧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踮着脚尖向床边慢慢挪过去,那步伐夸张得像在过地雷阵。

    平平走在他后面,步伐稳重得多,但他的眼睛也一直盯着那两张小脸,目光里有种努力维持镇定但依然藏不住的新奇与温柔。

    安安趴在床边端详了很久。他先把脸凑到知意跟前,鼻尖差点碰到鼻尖。然后又把脸转向知行,歪着头研究了好一会儿。最后他转过头,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表情对杨简说:“爸爸,弟弟长得好像一只小猴子。”

    柳亦妃噗嗤笑出声来,笑完了连忙捂住嘴,怕吵醒知行。杨简也跟着笑道:“你刚出生的时候也像小猴子,比弟弟还像。”

    平平没有参与这场关于“谁像小猴子”的讨论。他站在婴儿床边,安静地看着两个小家伙的脸。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速写本,翻开空白的一页,开始用铅笔轻轻地画。他画的是两个小宝宝并排躺在一起的画面,知意的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知行的睡姿是投降式。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妹妹杨知意,弟弟杨知行。2016年9月7日。”

    他停了一下,又在日期后面加了两个字——“立秋。”

    安安凑过来看他的速写本,看到那行字,忽然想起了什么。“平平,立秋是什么意思?”

    “立秋,就是秋天正式开始了。”

    安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扭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弟弟妹妹。他似乎在想——哦,所以弟弟妹妹是从秋天开始来到我们家的。这个认知让他的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一排还没换完的小白牙。

    承承和乐乐是一起进来的。承承走在前头,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套崭新的婴儿连体衣——是他在来的路上特意让妈妈绕到王府井买的,一套粉蓝色,一套米白色,叠得整整齐齐。乐乐跟在后面,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千纸鹤,是他昨天晚上一只一只叠的,叠到十点多还不肯睡,被杨真催了好几次才收工。

    “小叔,小婶。”承承把纸袋放在床头的矮柜上,目光已经在婴儿床里那两张小脸上扫了好几个来回。他没有像安安那样扑上去,也没有像乐乐那样发出惊叹声。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偏着头,用一种介于少年和大人之间的、既好奇又克制的目光,端详着两个小生命的轮廓。

    “妹妹叫杨知意,”平平在旁边主动开口,用手指了指知意的襁褓,又指了指知行,“弟弟叫杨知行。”

    承承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把那两个名字无声地念了一遍——“知意知心,知行合一”。他忽然抬起头对杨简说:“小叔,这两个名字连起来是一个完整的意思。”

    “对。”杨简站在窗边,逆光的轮廓里嘴角弯了一下,“一个想,一个做。想好了就去做,做的时候要用心。”

    承承认真地点着头。

    他站在婴儿床旁边又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乐乐拽他的衣角才回过神来。